“老爷子,生日快乐!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景美一袭暗酒红V领连衣裙,端着盛满茅台的酒杯,向主位上身穿红棕金线鹤纹唐装的老人殷勤祝酒,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洛唯先抿了一口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品味什么似的微微一笑:
“美妮子,嫁到鹿海这么多年,还没忘本。我这把老骨头做寿,难为你百忙中赶回来——酒还像在石滩时那样喝。”
“老爷子赏识,是景美的荣幸。”景美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刚打的肉毒杆菌让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可这样的场合,不笑不行。
“姐姐都这么积极了,弟弟不得更上一层楼啊。”洛唯先的大儿子洛德刚忽然把话头转向一旁穿着白衬衫、系红色领带的景星,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光敬酒没意思,得来点真格的——喝酒塔吧!”
“没错!”洛德刚的大儿子洛子晟紧接着冷笑,“景星在鹿海混得风生水起,怕是早忘了咱们石滩的规矩了。请了好几回才来,架子可真不小。”
景星沉默地望着满厅宾客。他们大多是从石滩来的,如今聚在老爷子鹿海的新别墅里,为他庆祝七十大寿。老爷子在石滩势力深厚,景家过去没少受他关照——正因为这样,他和姐姐今天必须到场。重礼要备,祝酒词要说,酒更要痛快地喝,这是石滩的规矩,也是人情世面的必须。
而酒塔,则是规矩里最难的一环:小酒杯叠成金字塔,斟满烈酒。祝寿的人要流畅地说出一句句吉祥话,每说一句,干一杯,直到塔倒酒尽。若是卡壳或说错,还要罚酒再续。
景星望向眼前那座由九杯烈酒垒成的塔,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走上前,端起第一杯,转向主位上的洛唯先,露出一贯的、仿佛盛着星光的朗朗笑容,开口:
“景星敬老爷子一杯福寿酒——酒是福,酒是寿,祝您健康又长寿。”
一杯尽,他再取一杯。
“景星敬老爷子一杯平安酒——纵有家财万贯,平安二字金不换,祝您岁岁年年永平安。”
“景星敬老爷子一杯发财酒——愿您财通三江,运达四海。”
……
一句接一句,一杯连一杯。祝词流畅如溪,酒入口喉如烧。九句说完,九杯见底。
场上忽然静了。
洛唯先注视着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景星,良久,缓缓举起了自己满斟的酒杯,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景星……是个好孩子。”
话音落下,掌声骤起。
洛德刚与洛子晟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景星悄然退到厅侧,暗暗舒了一口气。
“星,你没事吧?”景美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难掩愤懑,“妈的,我们现在也不靠他们吃饭了,何必还这么受着?”
景星目光扫过满屋宾客——其中不少已是鹿海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皆来为老爷子捧场。石滩经济日渐低迷,老爷子这回来鹿海,分明是要开一片新江山。
“老爷子当年在石滩,确实照应过我们家。”景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就当是还人情。而且……他今天叫我们来,不单是祝寿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洛子晟已走过来,朝他随意一挥手:
“我爷爷叫你,去书房。”
景星轻轻拍了拍姐姐绷紧的手臂,转身跟了上去。
“星儿,你觉得老夫待你如何?”
洛唯先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抬手示意。秘书立即递上一支烟——石滩特产的“极雪”,又擦燃打火机,躬身替景星点上。
景星微微倾身,作受宠若惊状。这个动作他太熟悉:在石滩,上位者为你点烟,表面是抬举,实则是信号——一根烟的时间,往往就是一场交易的开端。
“老爷子的恩情,景星从不敢忘。”他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诚恳,“您若有需要,是我的荣幸。”
“星儿还是这么爽快。”洛唯先笑了。秘书也为他点上同款香烟,青雾在书房缭绕。“我们在鹿海市中心新开了家洗浴中心,月底开张。要把石滩的洗浴文化,在鹿海发扬光大。”
景星早已知情,仍露出惊喜神色:“恭喜老爷子!我一定带人去捧场。”
“捧场倒不必。”洛唯先缓缓吐出一口烟,“老夫听说,鹿海新成立了经济振兴攻坚队,专帮企业办实事。你那位……沈若绵,不就在里面么?”
“姐姐”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个弯。只有景星自己知道,这一声“姐姐”里藏了多少年的情愫——从石滩的青石板路,到鹿海的霓虹灯下,沈若绵永远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此刻听老爷子提起这个名字,景星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指尖冰凉。他们连她都知道。
“景星,咱们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洛德刚在一旁开口,笑容里带着施舍,“当年在石滩,谁不知道你和鹿海来的沈若绵姐姐走得近?你来鹿海,不也是为了她?我们知道你们又联系上了。”他顿了顿,“洗浴中心投了两个小目标,必须开门红。攻坚队扶持过的企业,没有不火的——尤其是你‘姐姐’经手的那些。”
“我只是打工的,和政府没什么交情。”景星稳住声线,“只要项目合规,攻坚队自然会按程序支持。”
“星儿,过谦了。”洛唯先轻掸烟灰,“你打工是你自己选的。但沈若绵……”他抬眼,目光如深潭,“以前我只知道她会弹钢琴,没想到如今敢在老虎身边周旋。这样吧,你陪我们去见攻坚队,说服他们重点支持洗浴中心的宣传。就这么定了。”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铡刀。
景星想起沈若绵对他露出的明媚温暖的笑容,宛如春日的融雪,想起她说“星星,往前看”时的神情。这些年他拼命在鹿海扎根,就是想护着她远离石滩的一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我答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但请别为难她。”
他说的是“她”,不是“姐姐”。这个微妙的转换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是多年隐忍的倾慕,是宁可自己入局也要护她周全的决心,是即便被往事缠绕也不愿她沾半点尘埃的执念。
老爷子听懂了。他慢慢露出一个深沉的笑意,像终于收网的渔夫。
“放心。”他说,“只要事情办成,你们都会好好的。”
烟灰无声坠落。景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想在鹿海平静守护她的景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