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衡州城里的店铺还没开门,过年期间街上冷清得像一座空城,卷帘门一个挨一个地拉着,只有偶尔几个孩子在巷口放擦炮,擦出一道火花扔在地上捂着耳朵跑开。
但市中心西大街和解放路交汇处那个新楼盘却不一样。
售楼处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大门两侧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金龙花园,省城品质,衡州首家电梯小高层”。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售楼处里面灯光明亮,暖气烧得足足的。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沙盘,十五栋造型一致的小高层沿着一条人工湖的微缩曲线整齐排开,湖上还搁着几片塑料荷叶。墙上贴满了金色和红色的促销海报,有些海报上印着一位九十年代当红男明星的照片——穿着笔挺西装,站在一扇阔大的落地窗前微笑,旁边印着售楼热线和一串被特地放大的“1800元/㎡”字样。
过年期间也有值班的。毕竟对开发商来说,春节是返乡置业的高峰期,哪怕能多卖一套都是赚的。
林诚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售楼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冯丽”。她正低头翻着一本楼书,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您好,看房吗?”
她的目光在林诚身上停了一秒。眼前这个人穿着旧军大衣,脚踩解放鞋,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和她平时接待的客户画像差得有点远。但她没有任何怠慢的表情——她上个月刚入职,培训的时候主管反复强调过:不要以貌取人,衡州有钱人不一定是穿西装的。她之前一个同事就是因为怠慢了一个穿拖鞋来买房的大叔,最后被人在经理面前告了一状,差点丢了工作。
“看房。”林诚走到沙盘前面站定,目光在那些精致的微缩楼栋上扫了一遍,“介绍一下户型。”
冯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激光笔和资料夹,走到沙盘边上。她站姿笔挺,语速不快,像是在背一本已经翻烂的培训手册。
“金龙花园是省城开发商来衡州开发的第一个项目,也是衡州第一个带电梯的小高层住宅。小区总共十五栋,一梯两户,板式结构,南北通透。目前主要在推的是四期那几栋——就是这边这排,紧挨着中心景观湖,楼间距四十二米,采光没有任何遮挡。户型方面,主力户型是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全部精装修交付,配品牌厨卫和实木套装门。价格均价一千八一平米。”
林诚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问了句:“最大的是哪种?”
“一百八十平米,四室三厅,两卫一储藏间。”冯丽的激光笔停在沙盘正中央一栋楼的正上方,“这栋楼的位置是最好的,紧挨小区中心湖,八层到顶,一梯两户。一百八的户型占了这栋楼东边一侧的整面,带拐角大阳台,三个卧室全部朝南,客厅开间五米四。这套房子是我们整个项目的标杆户型,装修标准也是最高的——厨房配了整体橱柜,卫生间有浴缸和淋浴房,所有卧室都铺了实木地板。”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林诚的表情,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去样板间看看?”
“走。”林诚的回答简短有力。
样板间在售楼处后面一栋已经完工的实体楼里。冯丽踩着高跟鞋在前面领路,林诚跟在后面,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冯丽伸手挡着电梯门让他先进,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刻意。
样板间的门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子母门,推开以后,林诚眼前展开的是一个和自己那十平米出租屋完全不同的世界。玄关铺着米黄色的大理石地砖,客厅开间宽阔得几乎可以让李勇骑他那辆破二八转个弯,正对面是一扇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小区中心的人工湖——虽然湖现在还只是一个挖好的大坑,但湖边的步道和景观灯已经修好了。拐角大阳台从客厅一直延伸到主卧,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半个衡州城的天际线,远处灰色的居民楼群在冬日的薄雾里层层叠叠地铺开,再往远是那一圈低矮的丘陵。
厨房里的整体橱柜是浅木色的,料理台是大理石的,水龙头是不锈钢的,灶台上方还装了抽油烟机——这个年代很多衡州的家庭还在用排风扇。主卧里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上贴着米色暗纹壁纸,落地窗的窗帘是双层遮光的,拉开以后阳光洒满了半张床。主卧自带一个卫生间,里面有个白色的独立浴缸,浴缸边上放着赠送的浴巾架和防滑垫。三个次卧也都带窗,最小的那间也比他现在的出租屋大,其中一间被他拿来做主卧书房,采光不错,他看了一下下午三点钟的光线还能照到书桌位置。储藏间的空间足以把郝哥年前塞给他的那些腊肠烧鸡和五粮液全部收容进去,还绰绰有余。
林诚站在主卧的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铝合金栏杆,望着楼下那片未来的中心湖和远处的衡州城,吹着冬日的冷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上辈子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电子厂附近租一间带独卫的单间,不用每天早晨排队上厕所。现在,他站在四室三厅的样板间阳台上,俯瞰着一座正在苏醒的小城。
“这套多少钱?”他转过身,问站在身后的冯丽。
“一百八十平米的户型,按均价计算,总价三十二万四千。不过目前有全款折扣——全款客户可以打九五折,折后总价三十万七千八。装修全部赠送,厨卫电器和洁具也是赠送的,年后签约还有抽奖活动。”
三十万七千八。林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平米折合到一千七左右。在衡州,这个价格确实贵,贵到很多人宁可花八百一平买郊区砖混楼也不愿看这个楼盘一眼——他踢了踢阳台墙角一根还没来得及封好的管线,知道省城来的开发商在材料和做法上的确比本地讲究些。不过对他来说,说句不太客气的——他账户里躺着几百万,买房只是小意思。
“还剩几套?我要顶楼。”
冯丽的职业微笑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把楼书翻开,手指在房源表上快速扫过。顶楼八楼的房源,东边那套一百八十平方米的,目前还在,但刚开盘时已经被人看中过一次、后来因为贷款没批退了回来。她如实把这些信息都报了过来,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套单价按均价走的,打了折也得这个数。林先生,您是……”
“全款。初八手续能办好吗?”
冯丽握着楼书的手指不由得用力了几分。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全款,意味着今天交定金,初八签合同,这套房就算正式成交了。“可以的!初八开发商财务上班,您可以过来签正式合同,同时办理交房手续。房子是现房,精装修已经全部做完,交房后您随时可以搬进去。今天付五万定金就行,刷卡还是现金?”
“现金。”林诚拉开军大衣里面那个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五捆蓝钞票放在桌上,崭新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昨天专门从银行多取出来的——三十万给了郝哥和李勇,那是他分出去的钱;给自己买房子用的,他另外留了。他没有说太多客气话,只是把钞票往冯丽面前推了推。
冯丽低头看着那五捆蓝钞票,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稀稀拉拉飘在工地围挡旁边的促销气球,大楼周围忙着走亲戚的衡州人偶尔往售楼处好奇地张望一眼,却没人停下。她干售楼大半年,头一回见到大年初三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人能当场拍出五万块,而且从他拿出定金到说全款,口气始终像买棵白菜一样淡。
她压下职业嗓音里那点不自觉的激动,拿出认购书和定金收据,一项一项帮林诚核对面积房号单价。林诚签完字把认购书推回去,冯丽核对了一遍房号和总价,在收据盖了章,双手递过来,脸上绽放出一个远比职业微笑真诚得多的笑容。“林先生,定金收据和认购书请收好。初八早上九点以后,您随时可以过来签正式合同。到时候我带您再去验一次房,钥匙和所有电器说明书、保修单全部交付。”
“谢谢。”林诚接过收据,揣进军大衣内兜里。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起身就往门口走。冯丽跟着送到旋转门外,手里还攥着那张成交单,看着这个穿旧军大衣的年轻人跨上路边停着的一辆破二八大杠,在冬日的冷风里不紧不慢地蹬远了。
自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林诚回头看了一眼金龙花园那几栋米黄色的楼体,它们安静地立在薄雾里,楼顶的广告牌上那个穿西装的男明星还在微笑。其中一扇窗户将会是他的——这种感觉比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踏实些。他没有大学生活,但他在这座城市会有自己的生活。脚下这辆自行车快该退休了,他对它唯一的歉疚就是看房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打气,右轮胎略微有点瘪,蹬着发软。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决定今晚找郝哥喝一杯,顺便问问驾校的事。毕竟过完年除了乔迁,还有一辆四个轮子的东西得安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