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七十公里外的云山市,刘华强的除夕夜是另一番光景。
棚户区本来就偏,过年的时候更冷清。住在这一片的矿上职工家属,但凡还有老家可回的都走了,剩下几户走不了的,早早关了门缩在屋里。煤渣路上落了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坏了两盏,只有巷口那一盏还在有气无力地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圆。远处云山市区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声音——那个世界里有人在吃年夜饭,有人在看春晚,有人在等零点倒计时,但所有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刘华强在租的那间破旧小屋里一个人待着。这间屋子他住了快三个月了,墙角那个蜂窝煤炉已经烧得变了形,炉膛里的煤灰堆了厚厚一层。屋顶的木梁被煤烟熏得漆黑,墙上的旧报纸卷了边发黄发脆。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永远是灰蒙蒙的。被褥上那股潮乎乎的霉味他一开始还觉得难受,现在已经闻不到了。
他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添了一块蜂窝煤,然后用旧报纸引火。报纸着了,火苗舔着煤块的边缘,慢慢把整块煤烧得通红,但就这么一小团火光拢在炉膛里,并没有让屋子暖和多少。他拎起烧了一半的水壶晃了晃,觉得水声不太够,又拧开龙头接了一点凉水放上去。壶底的水垢积得很厚,敲起来像一层硬壳。
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不是袋装的方便面,是最便宜的那种纸包散装面饼,连调料包都没有。他把面饼掰碎了泡在搪瓷碗里,酱油瓶倒过来控了半天倒出最后几滴酱色,又从盐罐子里舀了小半勺盐撒进去。泡面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着水凉,筷子只找到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短的那根末端还缺了一小块竹皮。
金宝前天来过一趟,带着一兜橘子、一瓶散酒和一挂腊肉,说是陪他过年。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下,电视机开着但信号不好,画面沙沙地闪雪花,音量调大一点就是一片刺耳的电流声。刘华强把电视关了,屋里只剩下煤炉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金宝知道他哥不爱说话,也不勉强,就坐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自己嘴里塞,偶尔说两句衡州那边的动静。他说条子那边没啥动静,他租的那间房子也一直有人盯着没见异常,等开春或许真能回去。金宝上次在店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看到三个搬货的身影和门头上那块“郝哥水果”的招牌,心里掂量的还是这间水果店一天能卖多少钱。他只知道那几个卖水果的把店开起来了,生意还行。金宝走了以后,带走了橘子皮和空酒瓶,留下一只烧鸡。刘华强把烧鸡搁在碗里,又加了个盘子倒扣着防老鼠,一个人对着炉火坐到了后半夜。
现在那只烧鸡就搁在他灶台旁边的碗里,还剩半只,鸡皮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撕了一只鸡腿搁在泡面碗里,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大口大口地吸溜。面条煮过了头,软塌塌的毫无筋道,酱油放少了几乎没有咸味,只有腊肉被热水泡软后渗出来的那股烟熏味浮在汤面上。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面碗里有一根很细很短的头发,不是他的。大概是金宝前天在屋里走动时掉的,或者是他自己收拾灶台时被风吹进来的。他把那根头发挑出来,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他用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白开水,靠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云山市区偶尔有烟花升空,在夜空里爆开一簇红色或绿色的光点,隔了两三秒才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响。那些光点在他瞳孔里一闪一闪地明明灭灭,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这几个月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比去年夏天更锋利,颧骨下面凹下去两个坑。手臂上的骨裂已经长好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隐隐的疼——医生说过这是正常现象,钢板取出来以后骨头长好也需要时间,酸胀感可能要持续几年。肋骨的伤也基本愈合了,只是在阴雨天会闷闷地疼。他经常下意识地去摸右侧肋下,手指隔着毛衣触到那几根曾经断过的骨头,形状是正常的,但他总觉得那里和别处不太一样。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零点时分达到了顶峰。整座云山城仿佛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只是在每一次炮竹声特别响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的节奏会略微快上那么半拍,像是身体里某种东西在回应窗外的节奏。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上,拿起金宝留下的那兜橘子。橘子放在窗台上被冷风吹了好几天,皮已经有点干了,剥开的时候橘皮纤维拉出了好几根白丝。他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凉透了反而更甜。他把剩下的橘子一个一个剥好放在搪瓷缸子边上,排成一排,但终究没有吃第二个。
午夜过后,鞭炮声渐渐稀落。他扛不住困意终于站起来把炉膛封好,走到里屋床边。脱毛衣的时候手臂不小心别了一下,骨裂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不算疼,但每次酸都让他想起同一样东西——那根螺纹钢砸下来的角度。他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把短刀就搁在枕头底下能随手摸到的位置。鞋放在床前的位置,鞋头朝着门口,是他住了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
窗外还剩下零星的炮仗声,偶尔有一两个迟到的烟火在远空炸开,橙红色的光斑透过蒙灰的玻璃在墙上闪一下,又灭了。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他已经看了几个月了,从左边的灯座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墙角。刚住进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那道裂缝会继续裂下去,但现在他知道它停在那个位置不会再裂了。
开春就回去。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棉被拉上来裹紧,闭上了眼睛。
棚户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煤炉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和远处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的模糊歌声——是《难忘今宵》,那歌声穿过冷风穿过煤渣路穿过蒙灰的玻璃窗,飘进这间黑着灯的小屋。刘华强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