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锦兴A的股价在十三块五附近只待了不到一天,就开始缓慢回升。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五,股价从十四块二涨到了十四块八,成交量比暴跌那几天缩小了一半。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深锦兴A重新站上了十五块。接下来的一周,股价在十五块到十六块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极度萎缩,每天成交额又回到了不到两百万的水平。营业部里那些在十五六块割肉的人,此刻正庆幸自己跑得快——他们互相安慰说这只是暴跌之后的“死猫反弹”,庄家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套牢盘在自娱自乐。
但林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天尾盘最后十几分钟,总会有几笔不大的买单悄无声息地入场,几百手、几十手,不压价,不挂单,直接按市价成交吃掉卖盘。这些买单专门挑在成交最清淡的时刻出现,小心翼翼地把价格托在十五块以上,既不让股价跌穿心理关口,也不急着往上推。这不是散户的行为。这是有人在悄悄吸筹。
庄家还在。洗盘结束了。
平安夜那天,衡州下了一点雪。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细的、碎碎的霰粒,打在脸上有点疼。街边的店铺挂出了红绿相间的圣诞装饰,虽然在一九九八年的衡州没几个人真正过圣诞节,但商家总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促销的借口。郝哥水果店里也摆了一棵塑料圣诞树,是李勇从批发市场淘回来的,上面的彩灯忽明忽暗,郝哥嫌费电老想拔插头。
林诚没心思过节。他坐在大户室的真皮沙发上,看着面前的行情终端——深锦兴A的股价在平安夜这个交投最清淡的日子悄然涨到了十六块以上,没有放量,没有惊天动地的拉升,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等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股价已经回到了十七块五,超过了他的成本价将近百分之三十。他的浮盈从零变成了六七十万。
元旦过后,深锦兴A重新回到了十八块以上。从十三块五到十八块,用了不到二十个交易日。不是暴涨,是缓慢的、坚定的爬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在十五六块割肉的人开始坐不住了。有人安慰自己说“反正都割了,涨跌跟我没关系”,有人开始在营业部里阴阳怪气地说“这只是庄家在骗人接盘,迟早还会跌回去”。
一九九九年一月十八日,星期一。衡州下了一场冻雨,街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梧桐树枝上挂满了半透明的冰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林诚穿着军大衣推着自行车到了营业部门口,把车往墙根一靠,跺了跺脚上的冰碴子,推门进去。大户室里暖气烧得比平时更足,孙萍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自从那次暴跌洗盘以后,孙萍看林诚的眼神就彻底变了。那天股价砸到十三块五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林诚要放弃了,结果这人不仅没放弃,还在最低点全仓杀了进去。她私下跟同事说,这人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就是有内幕消息。但不管怎么猜,她都猜不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内幕消息?
“林先生,早。”她打了个招呼,语气比几个月前拿掉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今天的行情分析已经打好了。深锦兴A最近走势很强劲,已经突破二十块了,从技术面看——”
“从技术面看,调整期结束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二十块以下的筹码全部被吃掉,接下来就是拉升。”林诚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念天气预报。
孙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分析报告。报告上写的结论和林诚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但这人分明还没看报告。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文件夹。
一月中旬到下旬,深锦兴A的股价从二十块开始加速。一月二十一日,股价突破二十二块,成交量从前一天的几百万猛增到三千多万。一月二十五日,股价突破二十五块,涨停收盘,成交额突破一个亿。买盘明显开始主动吃单,每天都有一两笔两千手以上的大买单在整数关口出现,像是要告诉整个市场:这只股票的节奏已经不再属于地板上那些慢吞吞的散户了。
衡州证券营业部的大厅里再一次炸了锅。电子屏上的深锦兴A每天都在涨,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这次没有恐慌——这次是愤怒。那些在十五六块割肉的人本来已经假装忘记了这只股票的存在,现在眼看着它从十三块五涨回到二十五块,一个个都像被捅了马蜂窝。
“我十九块割的!我十九块割的!”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营业部里拍着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十三连板的时候我追进去的,跌到十五块我割了,现在涨到二十五了!我怎么就这么背!”
一月二十七日,深锦兴A再一次涨停,股价收在二十八块五。那天下午收市以后,孙萍把一份最新的账户报表放到林诚手边的茶几上。报表打出来之前她在计算器上反复核对了三遍,每一次按等号都以为自己输错了数字。
“二十八块五,从你的成本价算起已经涨了一倍多了。总资产从二百五十万变成了五百二十多万——林先生,你这个杠杆要是再拿下去,数字会越来越大。我建议至少先出掉一部分,把本金和利息锁住,利润在里面继续跑。”
“孙经理,你注意到没有?”林诚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注意到什么?”
“今天封涨停的封单,有将近一半是在下午两点五十分以后挂上去的。”林诚指着屏幕上深锦兴A的盘口回放,“如果是真正的封单,应该在涨停板刚封住的时候就挂上去。两点五十分以后才挂——说明主力不想让太多跟风盘在收盘前进场。它在压着节奏,不想涨得太快,免得被交易所盯上。”
孙萍低头盯着屏幕上的回放数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着林诚。这次她上下打量的时间比第一次见面时还长,只不过眼神里的东西完全不同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盘看多了,有些盘口语言一眼就能认出来。”林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神态平静得像在教学生写作业,“这种操盘手法是典型的拉升中期手法——压着板,慢慢拉,给市场留够消化时间。真要是一口气拉太猛,证监会就该发问询函了。主力现在压着节奏,恰恰说明他后面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孙萍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建议出货的报告放回文件夹里,没有再提。
接下来几天的走势完全印证了林诚的判断。
一月二十八日,深锦兴A跳空高开在三十块,上午震荡,下午拉到三十二块五,收盘涨幅超过百分之八。一月二十九日,继续涨,突破三十四块。二月一日,股价稳稳站上三十六块,成交量继续放大,换手率维持在百分之十五以上。二月三日,股价突破了四十块大关。
孙萍每天给林诚送报表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些数字已经大到了超出她职业经验的范围。二月三日下午收市后她送来的报表上赫然印着一行数字:账户总资产超过七百五十万。二百五十万的底仓,在股价突破四十块的时候,总资产已经翻了三倍有余。
“小林,四十块了。”她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叫林先生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帮自己的邻居看菜园,“二百五十万进去,现在七百五十多万——净赚五百多万。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快了吧。”林诚把报表折好放进随身布包,仰头看着面前屏幕上的K线图,那根红色的阳线还在往上延伸,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二月五日,星期一。深锦兴A继续上攻,盘中最高价冲破四十二块,最终收在四十二块二。林诚账户的总资产在这一天达到了七百八十万的最高点。
他坐在大户室的皮沙发上,独自一人盯着面前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下午两点五十,距收盘还有十分钟。他一只手搁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不定。
七百八十万。扣除二百万融资和所有利息手续费,净盈利四百七十万。加上他最初的本金五十万,账面上总共有五百二十万。五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每一个零都像是在发光。上辈子他在电子厂打螺丝,一个月四千二,一年到头除去花销攒个万把块。他曾经趴在出租屋的床上算过——不吃不喝攒五十年,也攒不到五百万。而现在,两个月不到,他把五十万翻成了五百多万。
够了。这个价位已经是他的目标区间了。他闭上眼睛,把上辈子在b站反复看过的那些盘面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释然。
他拿起孙萍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交易席位。
“帮我全部平仓。深锦兴A,全部。对,一股不留。”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窗外冻雨早停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杨树枝无声地抵着铅灰色的天。电子成交单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弹出来——每一行的成交价都在四十二块上下浮动。二百五十万的总仓位,在几分钟之内全部清空。孙萍站在旁边全程看着交割单打印完毕,针式打印机密集的咔嗒声敲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把那张被打印纸撕下来的报表搁在林诚手边,脸上还挂着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扣除所有利息和手续费,加上你原来的五十万本金,账户最终余额五百二十万。”她把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念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叹为观止——我做经纪人快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当初你在会客室里说要全仓加杠杆的时候,我还觉得——”
“觉得我疯了?”林诚接过话头,笑了一下。
孙萍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报表上的最终数字,用圆珠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摇了摇头说:“五百二十万,在衡州,够你把市中心的整栋商铺买下来还有找。你现在应该不是在想要不要继续加仓了吧?”
“不了。”林诚把报表折好收进随身布包,把搪瓷缸子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这钱够我干很多事了。”
林诚走出营业部大门,骑上车往水果店方向骑去。他身上这件旧军大衣被猎猎冷风吹得衣角鼓起来,但后背上微微沁出的一层汗意还没有完全凉透——在大户室接那通电话时他以为自己不紧张,现在腿肚子却像刚卸下千斤重担般微微发软。
他从布包里摸出那张交割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成交价与扣除栏。所有交易都发生在“深锦兴A”四个字下方,每一笔都对应着他几个月前在冰冷出租屋里反复核对过的曲线图。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布包,沿街往前骑去,远远看到“郝哥水果”的招牌下人头攒动——今天生意格外好,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往店里比划着什么,李勇靠在梯子上咧嘴笑着摆手让客人别推搡。
而在七十公里外的云山市棚户区,天色灰蒙蒙的,比衡州的更阴沉。刘华强刚把炉子捅了一下,铁炉膛壁嗡地震了一下,几粒碳渣从炉灰里崩出来落在地上。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毛衣,背上夹了一条旧棉被,一个人坐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金宝前些天过来带了一只烧鸡,也带了一个他不太想听的消息——那个姓林的小年轻,现在已经不是跟着摆摊卖瓜那么简单了。
金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简报,说完以后就低头剥橘子,没敢看他哥的眼睛。刘华强听完以后只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多说什么。他把铝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半搪瓷缸水,水面晃了几下,映出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炉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有人在锯木头,锯齿拉在干木头上发出枯燥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单调。他在那把声响里慢慢转动着搪瓷缸,看水面上自己的脸被搅成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斑。迟早的事。那半句话又在心里碾过了一遍,像冷天里无意碰到痛处时肌肉自己会收紧的动作。他抬起头望向案板方向,那边搁着一把被人磨得薄薄的旧西瓜刀,刃口上方还带着一丝细细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