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照例起得很早,他用水房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把汗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衣,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根据他在脑内反复核对过的信息,深锦兴A的第一波暴力拉升,已经开始启动,连续十三个涨停板,从五块六直接干到十九块。这是A股历史上有名的妖股行情,当年无数散户就是因为这只股票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涨停板敢死队”。
他走到衡州证券营业部门口的时候,铁栅栏还没拉开,保安老赵正蹲在台阶上抽早晨第一根烟。老赵看到他,眯起眼睛:“小伙子,又来了?你是把营业部当单位了吧。”林诚笑了笑没解释。铁栅栏拉开以后,他坐到了交易终端前面。大厅里还没什么人,电子显示屏刚开始跳动早盘数据。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深锦兴A,昨日收盘价六块一毛八,今天的首笔竞价挂单——六块五。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正式产生开盘价:六块七毛四,涨幅超过百分之九。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开盘第一分钟,深锦兴A的买单像潮水一样涌进交易系统。大厅里的股民开始骚动,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报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电子显示屏吸引过去。
九点四十五分,深锦兴A封死涨停板,六块八。卖一的位置上干干净净,一笔挂单都没有。买一的位置则堆了三万多手封单,。从开盘到封板,只用了十五分钟。
“封了!”
“大封单!三万多手!根本排不进去!”
大厅里一片惊呼。
“差不多。”
这是第二个涨停板。
接下来几天,深锦兴A的走势完全印证了林诚的记忆。第三个涨停,第四个,第五个。每天早上开盘就是一字板封死,买一封单从三万手涨到五万手、八万手,到后来每天封单超过十万手,根本没有打开的机会。大厅里的股民每天围在屏幕前数封单玩,连保安老赵都学会了什么叫换手率什么叫封单比。营业部的交易量跟着水涨船高,柜台后面那个女工作人员打电话催了好几次总部要增加交易通道,电话里嗓子都快哑了。
到第八个涨停板的时候,深锦兴A的股价已经翻了一倍多,从五块六变成了十二块出头。林诚的账户浮盈接近八万块,加上另外两只配置仓,总盈利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当初郝哥给他的十万本金,八个交易日就翻了个倍。
李勇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班以后拉着林诚问行情,他不炒股,但比林诚还兴奋。郝哥不怎么问具体数字,只是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会多看林诚一眼。那眼神里是踏实——就好像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替他验证了某种他自己从未敢想过的东西。
到了第十个涨停的时候,林诚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只股票一定要拿到最后再出,不能中间被洗出去。他在备忘录里把当年亿安科技被证监会调查的时间线又捋了一遍——庄家出货是在股价破百之后,二十多块这个阶段还处于拉升中期,安全边际非常大。
但另一件事也同时在推进——水果店的筹备。
郝哥是个行动派,自从那天在瓜摊前定了主意以后,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个铺面的房东。铺面在瓜摊斜对面不到五十步的巷口,位置不算街道正中间,但挨着两个居民区的出入口,步行距离菜市场也就五分钟。三十多平米的店面,带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后仓,门口有块够摆两排水果摊的便道。房东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老房子拆迁分的铺面,儿子在省城工作,她只想租给靠谱的人图个稳定收入。郝哥带林诚上门的时候递了兜西瓜,跟人家聊了半天家常,月租从五百砍到三百了,老太太拍板的时候还给塞了一兜桃子说你们年轻能吃苦我看着顺眼。
“郝哥你砍价有一套。”林诚出来的时候由衷地说。
“倒腾服装练出来的。”郝哥叼着烟,难得有些得意。
装修简单但费心思。郝哥有个远房表弟在建材市场做,帮忙拿了最低价的白涂料和地砖。李勇叫了几个初中同学一起过来刷墙铺地,热热闹闹干了两天,满地都是白涂料点子。林诚蹬着三轮车去旧货市场淘了一批货架和展示柜,又让人定做了一个新招牌——红底白字,“郝哥水果”,四个大字,挂在门头上老远就能看到。郝哥看着那块招牌,站在店门口看了好几分钟,烟都忘了弹灰,烟灰掉在脚面上才回过神来。
“郝哥水果。”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笑了,“老子也当老板了。”
店里装饰快完工的这天下午,林诚从营业部回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第十三个涨停板。”他坐在新铺好的收银台后面,跟郝哥和李勇说,“今天又封死了。”
李勇正在扫地,闻言把扫帚往墙角一扔,蹲下来扳手指:“十三个……那股价涨到多少了?”
“。”
“十九块三毛三——从五块六开始算……”李勇的文化不高,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干脆直接问,“你现在赚了多少?”
“不太多。”
“你就跟我说吧。”
“十万变三十万了。”林诚用一种不太在意的语气说。
整个店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新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了几声。
郝哥扶住身旁刚组装好的一摞货架,长吸了一口气。十万变三十万——这个概念已经超出了他半辈子经营的经验范围。他卖西瓜卖了十来年,才攒了十几万。现在一个月不到翻了近三倍,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数字。
“好小子。”郝哥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
李勇直接坐地上了,坐在刚扫干净的地砖上说:“三十万?那年底不得变成几百万啊?”他的语气不是开玩笑,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可能性已经近在眼前了。
“股票不会一直涨。有涨有跌。”林诚一盆冷水浇下来。
郝哥看了看店里新粉刷的白墙,新装上的货架,头顶上那块崭新的招牌,又看了看林诚。
“小林,这些钱是你炒出来的,是你的本事。我给你的钱你翻几倍还是你的,我那份——你帮我把店开起来就够了。”
“郝哥。”林诚语气很平静,“钱是你的,店也是咱们合伙的。当时咱们在石榴树下不是说好了吗?你没有这十万本金,我光靠一双手去挣第一桶金要多花好几年。咱们是合作。”
郝哥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很快别过头去,喊了声“李勇别坐地上数砖把你那堆塑胶筐搬进来”,嗓子却有点哑。
这时候外面有人在喊:“郝哥在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往新装修的店面里探着脑袋。这人看着斯文,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这条街上的。
“你谁?”郝哥站起身来。
“我叫赵文博,咱们衡州证券营业部的投资顾问。我打听到林先生在这里,想跟他聊几句。”
林诚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搞投资的找到瓜摊——不对,找到水果店来了——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起身走到门口:“赵先生,找我什么事?”
赵文博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这间还在装修的水果店里快速扫了一圈,显然也没想到这只妖股的主人是个蹲在瓜摊旁边的年轻人。
“林先生,深锦兴A你拿了不少仓位吧?”赵文博开门见山,“从第一个涨停开始我们就在观察这只股票。它最近的走势完全脱离基本面,换手率和封单比都不太正常。我可以私下跟你讲——这种拉升不是二级市场自然成交推上去的,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哦。”林诚的反应很平淡。
赵文博显然以为年轻人只听利不看险,放慢了语速又补一句:“操盘手一旦出货完成,很可能面临监管调查,到时候股价会一泻千里,逃都逃不掉。你现在出货,十个涨停还揣在口袋里,别嫌少。”
“谢谢赵先生的提醒。”林诚礼貌地说,“不过这只股票,我暂时不会卖。”
赵文博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留下了一张名片,转身走了。李勇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这人嫉妒你赚钱。”
“他不是嫉妒。”林诚把赵文博留下的名片随手放进抽屉里,“他是机构的人,想让我们把筹码交出来。话里风险半真半假。”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只妖股确实是被操纵的,也确实会在最后退市。但那是在它涨到一百多块以后的事。现在才二十多块,离那个节点还有将近一年时间。赵文博的话只是提前说了一半而已。
“不卖也好。”郝哥点了根烟,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咱们先把水果店开了,让妖股再飞一阵。”
“妖股”这个说法让李勇憨憨地笑了半天:“妖怪股,妖怪股——这名字听着就邪门,但邪门也赚钱。”
接下来的日子,林诚每天上午去证券公司看一眼行情,下午就扎在新店里忙装修、联系供应商、制定定价策略。水果店渐渐有了模样。货架刷了清漆,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味。收银台是老缝纫机改的,台面上放着计算器和几本崭新的记账本,看上去贼有派头。后仓里整整齐齐码着从果品市场进来的第一批货——苹果、梨、葡萄、石榴,还有几箱南方来的芒果,这在1998年的衡州算稀罕货,普通水果摊根本拿不到。那是林诚专门从省城找渠道调过来的。
开业前一周,林诚把郝哥和李勇叫到店里,用一整天的时间跟两人过了所有流程。进货渠道怎么维护、不同水果的保存温度和货架周期、怎么跟老客户留电话做预订、每天打烊前怎么对账、库存怎么报损——每一条他都一字一句写在郝哥的记账本上,字迹不算漂亮但足够清楚。
“以后店多了,每个店长都得按这套流程走。”林诚说,“郝哥你是总店长,李勇你在底下带人。咱们不能永远靠一个人盯着——得靠规矩。”
郝哥没吱声,慢慢翻着那本已被林诚密密麻麻填成管理册子的本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进货卖货,现在看你这折腾劲儿,我这四十年倒像是白活了。”
李勇接过话头:“我二十一岁也没白活。以前我干啥啥不成,我爸都说我笨。现在我觉得跟着小林,迟早能当店长,回家跟我爸一说,他居然点头了。”
林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而股市那边,深锦兴A已经封死了第十三个涨停板。股价稳稳地停在十九块多,全天封单一度超过十二万手。
林诚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在想另一件事。
十三连板之后就是调整期。调整期大约持续一个月到两个月,股价会从二十多块慢慢回落到十几块左右,成交量萎缩到最低点。然后第二轮拉升才会真正爆发——那才是妖股最疯狂的阶段,股价从十块钱区间一路突破四十、六十、八十,直到最后突破一百。
他必须熬过调整期,不能被洗出去。而对面的水果店正好给了他一个最好的锚点——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干。
走出营业部大门已是傍晚。路灯刚亮起来,和远处夕阳的余晖混成一种难以分辨的颜色。林诚望着不远处“郝哥水果”的崭新招牌,那四个字在路灯底下红得发亮。他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电子厂打螺丝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晚风,他一个人靠在楼道的铁栏杆上,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而现在他知道明天要干什么,后天要干什么,大后天——大后天水果店开业。
三天后,衡州第一家“郝哥水果”正式开门营业。
开业当天,郝哥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李勇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虽然只穿了一件蓝背心,但外面罩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林诚倒穿得随意,依旧是一件格子衬衫,站在收银台后面调试新买来的电子计价秤,惹得李勇凑过来戳了好几下按钮。
门口摆满了街坊邻居送来的花篮——有粮油店送的、理发店送的、小卖部老刘送的,甚至隔壁那条街卖卤肉的老周也托人送了花篮过来。郝哥看着满门口的花篮,眼眶有点发烫,但他忍住了,只是清了清嗓子宣布开门。
店里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每种水果前面都插着手写价签,品名、价格、产地写着一手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李勇练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来的。开业期间,芒果免费试吃,先尝后买,销量远远超出预期。
几个之前瓜摊的老主顾笑眯眯地走进来,看着满店琳琅满目的水果啧啧称奇。那天在瓜摊被林诚分脆沙的大爷也拄着拐杖来了,一口气挑了三个石榴两兜苹果,非要让林诚再给他选一个沙瓤的结尾——林诚哭笑不得地告诉大爷现在没西瓜了,等到明年夏天包管给他留个保甜的。
大爷不信邪,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唯一一只用来点缀的样品大西瓜说:“那这不是瓜是什么?”
林诚只好切了两块让大爷带回去尝。大爷捧着西瓜满意地走了。
而股市那边,深锦兴A的调整期正式开始了。十三连板后股价在十九块多的位置横了一周左右,然后开始缓慢回落——十九块、十八块二,十七块六。成交量从封板时的每天几个亿萎缩到了几千万元,换手率重新回到了拉动前的水平。那些追涨进来的散户开始动摇,有人割肉有人观望。
但林诚不为所动。他每天打开交易终端只看一眼——股价还在十九块以上,浮盈二十多万,离成本线还远着。他退出账户、拔卡、骑车回水果店卸货,动作一气呵成,连多坐一分钟都不肯。在他脑内的备忘录里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调整结束在十一月中下旬,第二轮拉升延续到跨年前后,目标区间八十到一百块。在那之前,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两件——拿住不卖,把水果店开好。
与此同时,云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刘华强倚着窗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臂上的石膏夹板已经拆了,留下两圈还没消透的淡紫痕迹;肋骨上的弹力绷带已经换成了自己买来的弹力护腰。方医生批了出院手续,嘱咐他三个月不能打斗,多喝骨头汤少沾酒。
金宝从衡州拎着行李过来接他,一进门就报告:“哥,那三个卖西瓜的还在老地方——不对,他们好像租了个铺面要开水果店了,我远远看过一回,你们打架那个小年轻带人在门口擦新招牌。”
刘华强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先回。”
窗外有人推手推车经过,橡胶车轮碾过石板缝,碾碎了走廊尽头一片黯淡的灯光。他抬起右臂活动了一下——手臂能动了,但骨裂的地方用力时仍酸软无力。他咬咬牙把手臂放下去,走到病房门口。金宝已经把手续办完,替他拎着一个旧旅行袋,靠着门框等他。
“走吧。”刘华强说。
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手里没有烟,攥着出院单的指节倒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