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李家桌上的菜色,格外丰盛。
红烧肉色泽红亮,小炒肉香气扑鼻,还有一条清蒸鱼,配上白菜炖粉条。
主食更是白面馒头,白白胖胖。
不得不说,林翠是个实在人。
她对待王卫国的态度,明显跟平时不一样。
饭桌上,筷子就没停过。
一块红烧肉夹过来,又是一勺鱼肉。
“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多吃点,别客气。”
林翠嘴里念叨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王卫国被塞得肚子圆滚滚的,差点连椅子都爬不起来。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饭后,茶香四溢。
李父慢条斯理地斟满茶杯,又端上一盘洗净的水果。
气氛融洽,三人围坐闲聊。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职场生存之道上。
李父开口指点,句句戳中要害。
王卫国听得入神。
他出身普通工人家庭,大哥只会教他老实本分、讨好师傅。
这种为人处世的深意,他是头一回听。
尽管李父如今只是食品厂的副科长,但十几年的资历摆在那儿。
那些潜规则、人情世故,他看得通透。
这份倾囊相授的情谊,让王卫国心头沉甸甸的。
报答?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却觉得轻飘飘的,承载不起。
林翠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她搓了搓手指,终于鼓起勇气:“卫国,你心里是不是犯嘀咕?”
“怪我们对你太过亲近?”
王卫国一愣,下意识点头。
确实奇怪。
李大海体型魁梧,方脸阔口,乍一看颇为威严,甚至带着股凶相。
而他王卫国,五官端正,面容温和,怎么看都与“像”
这个字沾不上边。
见王卫国盯着自己发呆,李大海急忙摆手解释。
“别误会。”
“我不是说我长得像你。”
“是我那早夭的弟弟。”
“我随父亲,性格硬朗;弟弟随母亲,眉眼清秀。”
“可惜身子骨弱,十岁那年就走了。”
李大海声音低沉下来:“那年遇见你,你也刚满十岁。”
“那一瞬间,恍惚间真觉得弟弟复活了。”
王卫国转头看向林翠。
仔细端详后,心中一震。
母亲的眉眼之间,竟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林翠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哽咽:“是啊……第一眼瞧见他,我就以为小二回来了。”
李父沉默不语,伸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背。
老人低下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追忆与哀伤。
那一刻,王卫国彻底释然。
难怪李家兄妹对他毫无保留。
难怪每次上门,都是吃穿用度塞满口袋。
若无李家的照拂,他们四兄妹能否挺过最艰难的岁月,还是个未知数。
那份恩情,早已超越了亲戚界限。
王卫国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伯父,伯母。”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亲儿子。”
他转向李大海,咧嘴一笑:“大海哥,以后换我罩着你。”
李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话说到这儿,就不绕弯子了。”
“卫国,若你不嫌弃,认我们做干爹干娘如何?”
“从此血脉相连,就是一家人。”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翠与李大海屏住气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等待那个肯定的答案。
王卫国是个实诚人,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他双手捧起那杯热茶,眉眼弯弯:“干爹,干娘,喝茶。”
林翠哪舍得让这孩子一直跪着?连忙伸手把人搀起来,眼圈都红了。
“哎哟,快坐快坐。”
她拉着王卫国的手,上下打量,“干娘心里高兴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
你哥有的,干娘绝不缺你的。
来,让干娘好好看看这孩子长得真俊。”
旁边李大海看气氛太煽情,忍不住插科打诨:“嘿,卫国,光给你爸妈敬茶?把你哥我当外人啦?”
林翠瞪了他一眼,笑道:“去去去,哪有给哥哥敬茶的规矩?大海,以后卫国在轧钢厂上班,你得多照应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去。”
王卫国听了,顺手抓了个橘子扔过去:“哥,茶没了,吃橘子吧!”
一旁的李父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这事既然定了,周末找个日子,把亲近的人都叫上,摆两桌酒席,正式认个亲。”
“没问题,干爹。”
王卫国点头应下,“回去我就跟我哥通气。”
……
夜幕降临,时针指向八点。
李大海领着王卫国,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李副厂长的住处。
不得不承认,位高权重的人,生活待遇就是不一样。
这里是一处 的四合院,周遭清净,鲜少有人打扰。
比起王卫国住的那个大杂院,这儿既私密又雅致,想搞点什么秘密活动,简直方便得天衣无缝。
李大海边走边透底:“这李厂长媳妇的爸是位大领导。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多半靠的是岳家的势。
不过你放心,婶子本人是个过日子的好手,脾气好,不惹事。”
到了门口,王卫国往里一瞥,心里有了数。
所谓“过日子”
,大概就是指安分守己。
李副厂长的妻子相貌端正,只是身形有些富态圆润。
难怪李厂长会在外面乱来。
王卫国暗自嘀咕:若非真心相爱,这位爷娶个胖媳妇,图的大概率就是人家背后的权力资源。
敲门进屋,寒暄过后。
李大海引荐道:“二叔,二婶,这是我给您二老带来的客人。
这是我刚认的干儿子,王卫国。”
王卫国站直身子,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礼数做得挑不出毛病:“李叔叔,阿姨好,我是王卫国。”
“这就是卫国啊?”
李副厂长的妻子脸上堆满笑意,显得格外热情,“快进来坐,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人来就行了嘛。”
李副厂长摆摆手,示意不必拘谨。
“既是自家兄弟的儿子,进门就是一家人。”
“别整那些虚礼,随大海叫二叔二婶就行。”
李卫国动作轻缓,将拎来的物件搁在桌案上。
他直起身,脸上挂着晚辈特有的恭顺。
“既如此,那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初次登门,这点心意,请二叔二婶笑纳。”
目光扫过桌上的果品与酒壶。
李副厂长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诧异。
这东西贵重与否他不在乎,但这份子的厚度,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沉默着没接话,心里暗自揣测:这年轻人今日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视线再往下移。
那一兜子鸡蛋,堆得满满当当。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六十个。
蛋壳色泽光亮,个头饱满匀称,透着股新鲜劲儿。
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有面子。
李副厂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卫国,这么多鸡蛋,你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瞧着确实不错,难为你这份用心。”
王卫国早有准备,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鸡蛋本就是硬通货。
他微微一笑,应答得体。
“都是城西养殖场的货源。”
“我在那边有个熟识的朋友,批点货并不困难。”
“下次来,我再给二叔您捎些新鲜的。”
一旁的李大海等不及了,抢着开口。
“二叔,卫国目前还没正式工作呢。”
“今天特意来求您,是想进轧钢厂做个采购员。”
“他手里有路子,能长期稳定地供应大量鸡蛋。”
这话一出,李副厂长的眼神瞬间亮了。
鸡蛋,那是解决后勤难题的关键。
他试探着问道:“卫国,这数量……”
“你若真能稳住货源,一个月能提供多少?”
“能不能凑够一万斤?”
一斤鸡蛋约莫八个。
一万斤,便是八万枚。
这对普通农户是天文数字,但对王卫国而言,不过是百十只母鸡的产能。
这点规模,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王卫国答得干脆利落。
“二叔放心,别说一万斤。”
“就是翻一倍,我也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李副厂长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这小子底气这么足?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能落实,自己肩上的担子可就轻了一半。
作为负责全厂后勤的主管,管着一万多号人的吃喝拉撒。
工人伙食不好,怨气积压,影响生产进度,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眼下正是攻坚阶段,时间紧,任务重。
要想大伙儿拼命干活,首要条件就是吃饱吃好。
只有胃里有了油水,身上才有劲头。
若能让大家每天都能吃上鸡蛋,哪怕只是隔天一个。
既能补充营养,又能提振士气。
到时候,他在厂里的口碑绝对会飙升。
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再往上攀一步。
在这个工资由上级统发的年代,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谁能让大家伙儿吃得滋润,谁就是最受尊敬的人。
李副厂长的眼神瞬间热切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诱哄的意味。
“卫国啊,只要你能在一月内凑齐两万斤鸡蛋,后勤处那个副科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