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老板从灶房里翻出三只旧柳条筐搁在院门口，又拿了几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铁铲子——铲头磨得锃亮，木柄拿砂纸蹭得光溜。林秀兰把赵小雪裹进背带里绑在背上，赵大山自己拎了一只小筐跟在后面。赵铁军把铲子往架子车上一搁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李哥你在家歇着。我带他们去转转。”李老板把灶台上温着的粥端下来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吧。东边那片草甸子我前几天去看过——柳蒿芽冒了两寸高了。”
从偏巷子出来往东走，过了站前大街最东头那排平房就出了城。土路两侧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阳坡上冒出一层浅绿。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豁然开朗——一片草甸子从坡上铺到坡下，草甸子里头水洼连成片，化冻的雪水从高处淌下来汇成几道细流，日头一照泛着亮晃晃的光。林秀兰把赵小雪从背带上解下来搁在草甸子边沿的干地上让她扶着膝盖站好了，赵大山已经拎着小筐往草甸子里跑了。赵铁军把他叫回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瞎跑。跟着你妈学——啥样的能挖啥样的不能挖看准了再下铲子。”
林秀兰蹲在草甸子边沿拿铲子尖挑了一棵贴着地面长的野菜——叶子羽状分裂，边沿带锯齿，根部拿手一掐冒出一股白浆。她把野菜搁在掌心里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是婆婆丁。叶子贴地长，掐根冒白浆。挖回去焯水蘸酱吃。”赵大山蹲在旁边拿铲子尖在草根底下比了比偏头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妈，咋挖？”林秀兰把铲子尖斜着扎进土里拿手一撬——整棵婆婆丁连根带土地脱出来。她把根上的泥土磕了磕搁进筐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斜着扎，别直着戳。直着戳根就断了。”赵大山把铲子尖斜着扎进土里试了一下——撬出来一棵根须完整的婆婆丁。他把菜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搁进筐里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笑了一下。
赵铁军蹲在草甸子另一头拿铲子挖柳蒿芽——柳蒿芽的茎秆从草根底下冒出来约莫两寸高，叶子细长，颜色比周围的草浅一号。他蹲在地上拿铲子尖贴着茎秆根部斜着一撬——整棵柳蒿芽连根脱土。赵大山挖了一阵婆婆丁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朝筐里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这跟婆婆丁有啥不一样？”赵铁军把柳蒿芽拿起来搁在掌心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看这叶子——细长条的，边沿没锯齿。婆婆丁叶子宽、带锯齿。味儿也不一样——柳蒿芽清香味冲，婆婆丁苦中带甜。”赵大山把“清香味冲”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铲子学着赵铁军的样子撬了一棵柳蒿芽拿起来闻了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这个真好闻。”赵铁军把“好闻”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闻就多挖点。回去焯水搁点蒜末香油拌一拌——比肉香。”赵大山把铲子扎进土里接着挖。
赵小雪蹲在草甸子边沿拿手在草地上薅了一把草叶子往嘴里塞被林秀兰拿手拨开了：“别吃。这个不能吃。”赵小雪把“不能吃”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草叶子扔在地上拿手在草地上又薅了一把。赵铁军从草甸子那头走过来蹲在赵小雪旁边从筐里摸了一棵最嫩的婆婆丁拿叶子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闺女，这个才叫菜。你刚才薅的那个是草。”赵小雪把婆婆丁叶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手在叶子上拍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菜”。赵铁军把“菜”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说是菜。”林秀兰把筐里的野菜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她知道啥是菜啥是草就行了。”
挖到晌午前几个人把三只筐都装满了——两只筐里码着婆婆丁和柳蒿芽，另一只筐里码着荠菜和几把野蒜。赵铁军把筐往架子车上搬拿草绳系紧了偏头朝蹲在草甸子边沿把柳蒿芽拿起来闻的赵大山说了一句：“走了。回去让你妈拌凉菜。”赵大山把柳蒿芽搁回筐里站起来跑到赵小雪跟前蹲下来拿手在她攥着的那棵婆婆丁上碰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哥挖了好多菜。”赵小雪把婆婆丁朝他晃了两下。
回到院子里林秀兰把筐里的野菜倒出来在院里的石桌上分拣——婆婆丁和荠菜摘干净了搁一盆，柳蒿芽和野蒜摘干净了搁另一盆。赵铁军蹲在旁边拿刀把野菜根逐棵削干净了搁在石桌上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李哥，晌午拌个凉菜。柳蒿芽焯水搁蒜末香油。婆婆丁蘸酱。荠菜切碎了搁鸡蛋炒。”李老板从灶房里把前一阵泡的黄豆酱端出来搁在石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再蒸一锅苞米面窝窝头。配野菜正好。”
晌午饭摆上桌时李老板从灶房里端出来一锅刚蒸好的窝窝头搁在桌上——苞米面掺了豆面，蒸得黄澄澄的，拿手一掰冒热气。林秀兰把焯好的柳蒿芽搁在盆里拿蒜末、盐和香油拌了拌端上桌，又把婆婆丁和野蒜搁在碟子里淋了一勺黄豆酱。赵铁军拿了一个窝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柳蒿芽搁进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味儿比城里饭馆的凉菜强。”李老板把“强”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窝窝头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山里的东西到了这边还是山里的味儿。土养人。”赵大山拿窝窝头蘸着酱啃了两口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问了一句：“妈，咱回去也挖野菜不？”林秀兰把“回去也挖”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婆婆丁叶子蘸了酱搁在他碗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回去挖。咱那边后山坡上柳蒿芽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