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愣了愣,下意识道:“我和他没有……”
周勤芳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周崇玉的问话,心里大惊,抢在丛越面前大声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天气冷饭菜凉得快。”
声音有些大。
周崇玉身体弹了一下,小声嘀咕:“姑姑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那么大声说话啊。”
周勤勉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孩子不许背地里议论长辈。”
他也觉得周勤芳今天有些反常,却只以为她是因为丛越在,才会出现反常。
众人在桌边坐下,丛越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碗碟。
付敏和周勤勉显然用了心思,酸菜白肉、红烧排骨、凉拌三丝,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还有一条蒸鱼,都是家常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相当丰盛。
周勤芳看着丛越落座,扭扭捏捏的,挨着丛越坐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酱牛肉往丛越这边推了推:“你以前说过爱吃这个。”
“谢谢。”
丛越象征性地夹了一块浅尝,没多吃,反而是蒸鱼吃得更多一些。
周勤芳一直关注着,纠结了好久才问:“小越,酱牛肉是我做的,是不是做得不合你口味?回头我重新做,给你送到医院去。”
“不用。”丛越说:“我在牧业连,牛肉羊肉没少吃,想换换口味而已。”
周勤芳脸上僵了僵。
“是我不好,没想到这一茬,还买牛肉了。”付敏出声打圆场:“吃点别的也好,这鱼新鲜。”
周崇玉扒了两口饭,含糊道:“去边疆真好,能天天吃牛肉羊肉,等我高中毕业了,我也去那边下乡。”
付敏反手敲在她的脑袋上:“你想都别想,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不用下乡。”
丛越笑道:“其实也不能天天吃牛羊肉,要紧着生产,兔肉倒是天天有,我们连队从戈壁滩里抓回来的野兔子,自己养起来的,算计划外的肉,可以自己分配。”
“兔子肉好吃吗?”周崇玉舔了舔嘴角:“我还没吃过。”
“我带了兔肉干,饭后你尝尝。”
“好耶!”
这一打岔,刚才的尴尬气氛这才消失。
吃得差不多,周勤勉端起酒杯递到丛越面前:“来,第一次见面,咱爷俩走一个。”
一杯闷了,周勤勉见他如此爽快,连说几个好字。
付敏在旁边给丛越夹了一筷子酸菜:“别光喝酒,先垫垫肚子。”
“我们当外科医生的,平时最容易三餐不稳定,所以能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吃,这样才能保重好身体,小越,你那边也一样吗?”
“差不多。”
丛越说:“尤其是秋冬季节,牛羊扎堆生产,吃饭准时不了,有时候夜里没法睡,不过熬过那段时间就好了。”
付敏感叹道:“果然兽医也一样,忙的时候没个停,没办法,干医疗的都这样,经常大半夜被叫回医院,你舅舅都嫌我。”
周勤勉瞪眼:“谁嫌你了?我还夸过你敬业!”
周崇玉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爸,上次我妈说到半夜去做手术,你在沙发上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去去去,揭你老爸短是不是?”
周勤勉作势要打她,手举到半空又变成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你妈辛苦,那是为人民服务,你大表哥也是,年纪轻轻当上主刀,还人医兽医两边跑,那得熬多少夜,不简单。”
他说这话时看着丛越,语气认真起来:“小越,你在边疆这三年,吃苦了。”
周勤芳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却没人注意到她。
丛越摇摇头:“在哪里都一样的,那边条件艰苦些,但大家都更淳朴,反而学了不少东西。”
付敏接过话茬:“这话说得对,我也去过,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无私。
“不像现在大城市里,有些人娇生惯养,前几天我科室来了年轻实习医生,哎呦,这抱怨那抱怨的。”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付敏说起她们科室新来的几个实习医生,个个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一上临床手抖得连缝合针都拿不稳。
又说起她当年刚毕业时跟的老主任,每天查房雷打不动,病历上的字写歪了一些,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丛越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也在感叹,和边疆的贫困地区不同,大城市的医院已经和后世很接近。
付敏讲她年轻时的经历,丛越感同身受。
周勤勉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喝酒一边插嘴问一问丛越在兵团里的生活。
饭桌上一阵笑。
周勤芳始终没有加入话题,只是偶尔给丛越添茶,或者夹块肉。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或者把筷子拿在手里,不扒饭也不夹菜,嘴巴偶尔张一张,很快又闭上。
像是在找什么话来说,又怕一开口就打扰了这桌上难得的笑声。
到了后来,她彻底不想着插话了,吃饱以后放下筷子,捧着茶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得更靠后一些,悄悄看着丛越的侧脸。
越是看,越觉得陌生。
三年前刚刚回家的那个孩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从前的记忆此刻和眼前的人有些对不上。
三年了。
正好是男孩子长身体的三年,丛越的面容硬朗了,从侧边看,五官和下颚线都更加清晰分明。
长得多俊朗的一个青年,若是一起出门,外面的人肯定羡慕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周勤芳越是这么想着,心里越酸楚,刚才在医院门口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现在又冒起来了。
她借口被热茶的烟冲到眼睛,抬手擦了擦。
丛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和他对视上,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出一点从前那个儿子的痕迹。
那个刚被认回来时,在家里过得小心翼翼,会看她脸色、给什么都说好、拼命想讨她和纪复华欢心,眼神里总是带着希冀和畏缩的大男孩。
可现在,丛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