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茯苓就把药箱摊在了桌上。
她从夹层取出假拓印纸,捻了根头发压在纸角,又蘸了无味草汁抹在纸边。真拓印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夹层最深处。她拍了拍箱盖,抬眼往里屋看了一眼,苏念还在睡,被子蹬掉一半。她走过去掖好被子,手指在儿子额头上停了一瞬。
这局是替孩子趟的路。
她拎起药箱出了门。巷口老茶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苏大夫,今儿早啊。”
“赶趟诊。”她点了碗茶。
老板擦着杯子,随口说:“昨儿有个外地口音的汉子,在摊上打听苏府大门朝哪开。”
“长什么样?”
“灰布衫,瘦高个,脸生得很,腰里别着烟杆,说话带北边口音。”
“问完就走了?”
“往苏府侧门那条巷子拐过去了。”
苏茯苓喝完茶,放下铜板,拎起药箱往苏府侧门走。侧门开着半扇,门房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来了站起来:“苏大夫来了,太太在正厅等着。”
她点点头,迈过门槛。苏府今天比往常安静,穿堂里没人走动。她扫了一眼花房方向,门锁换了,旧铜锁换成了一把黑铁锁,锁簧崭新,锁扣上连锈都没有。
她没停步,径直往正厅走。
苏太太坐在厅里,手边放着一盏温过的药。她今天穿了件靛蓝夹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苏茯苓放下药箱,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寸口脉象比上次稳了,沉滑中的涩劲儿退了大半,但尺部偏弱,肾气不足。
“这几天夜里还醒吗?”
“醒是醒,但不像以前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你上次改的方子,喝到第三剂能连着睡两个时辰。”
苏茯苓点点头,看了舌苔,薄白,边有齿痕,瘀象已散。她打开药箱,重新写了一张方子,减了两味药,加了一钱远志。
“原方再喝五天,之后换这个。”
苏太太接过方子,没急着看,目光从苏茯苓的脸滑到脖颈侧面,停了一瞬。苏茯苓正低头收笔,没注意到。
“苏大夫,你那个孩子,叫念儿是吧?”苏太太忽然开口,“几岁了?”
“四岁半。”
“正是淘气的年纪。”苏太太笑了一下,“改天把孩子带来我看看吧。苏府院子大,他来了有地方跑。”
苏茯苓的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苏太太,表情自然,嘴角带笑,但右手拇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好啊。”她笑了一下,“改天带他来给太太请安。”
苏太太点了点头,没再继续。
苏茯苓拎起药箱往外走。经过西跨院时,她放慢脚步,花房门锁确实是新的,锁簧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边缘挂着一小团灰白色纤维毛絮。她蹲下来系鞋带,顺手把毛絮捻进袖口。
走到门房附近,她把药箱放在条凳上:“老周头,我去巷口买点伤药,箱子先搁你这儿。”
“成,你放那儿吧。”
她拐过墙角,在老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苏府大门和门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灰布衫,瘦高个,腰里别着烟杆。他看了一眼药箱,脚步顿了一下。老周头出来说:“别动,那是苏大夫的东西。”那人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苏茯苓看见他的右手在身侧捏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钱伯年从外面回来,经过门房时目光落在药箱上,停了两秒,然后径直进了门,没碰箱子。
她等了一刻钟才起身往回走。药箱还在原处,但拎起来时手指摸到夹层,压着的那根头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回到住处,她关上门,打开夹层。假拓印纸还在,但压在纸角的头发断了,纸边抹过草汁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青色,被人用指甲刮过的痕迹。她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除了檀香和蜡油,还有一股带着桂花香的头油味。
翻纸的是个女人。
钱伯年没碰箱子,灰布衫汉子也没碰。翻纸的人在她进正厅诊脉那段时间就动过手了。
她把假拓印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边缘有一道被指甲刮过的痕迹。饵纸咬钩了,但咬钩的不是钱伯年。
她正准备收回去,忽然发现夹层底部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当票残角,被压在药材包底下。纸面发黄,边角有火烧痕迹,上面留了半行字:“己卯年腊月廿一,西跨院,灯下取。”笔迹流畅,是右手笔,钱伯年的字。
她把残角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走。”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钱伯年在警告她。
她站起来准备敲门,忽然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字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花房灯座不是你该找的。”右下角压了一个暗红色指印,不是印泥,是血。
她把字条放在桌上,又把当票残角、假拓印纸、真拓印纸三样东西依次排开。点了一盏灯,把真拓印纸举到光下,对着灯座拓纹的背面仔细看,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旧划痕。她换了个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划痕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像半个字。
只有半个,看不出全貌。
但那个位置,是灯座的底部。
灯座上刻过什么。
她把四样东西收进布袋塞进床板底下,坐下来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翻药箱的是女人,不是钱伯年;灯座被人清理过,锁换了;门房边出现了灰布衫汉子;钱伯年用当票残角警告她“走”;有人用血指印警告她别碰花房灯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巷子里没有人。
她伸手摸了摸药箱搭扣,指尖触到夹层的位置。那枚假拓印纸还在里面,但已经没人会再翻它了。饵纸的任务完成了。
真正要查的,是灯座上那半个字。
和她身后那个至今没露过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