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河湾背风处。
水面如墨,寒气逼人。
河湾这地方三面环着枯芦苇,风从水面上刮来,带着股烂泥和冻鱼的腥味。
老吴蹲在阴影里,左右张望了几眼,才把两根空心长芦苇递过去。
芦苇秆在雪地里埋了不知多久,外皮冻得硬邦邦的,内里却还通着气。
他压低嗓门:“顺着水草缝往下潜,别浮上来换气,这河湾水浅,露个头岸上就能瞧见。”
“三长两短敲船底木板,这是沈老将军当年带水师摸倭寇留下的联络暗号。”
“柳姑娘是个通透人,一听便懂。”
沈暄接过芦苇秆咬在嘴里试了试:“老吴伯,这苇子够长够粗不?我气口大,别一猛子下去还没到船底就憋不住了。”
“你当这是吹糖人呢?”
老吴拿梭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哥在岸上拽着绳子呢,一拽你就上来,急什么,我用这法子潜了半辈子水,你头一回,别贪多。”
顾氏在岸边咬牙将两根粗麻绳套在沈暄和福安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又拿手使劲勒了勒,才满意地拍了拍:
“拽三下就上来,听见没?三下,不多不少。”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塞过去:“盐腌的干姜片,含在舌头底下驱寒,这河水泡久了关节要落病根的。”
“一定要把听澜平平安安给我带上来!少一根头发丝,回来我拿擀面杖挨个敲你们!”
沈暄把干姜片往怀里一揣,嘟囔着:“顾伯母,您这擀面杖连福安都不放过?”
“他要是把你带沟里,一样敲。”
福安在旁边缩了缩脖子:“顾夫人放心,我凫水稳得很,下水前我娘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有水,淹不死。”
“你娘算命的钱怕是被你糊弄去的。”沈昭在旁边补了一句。
福安不服气地挺了挺胸:“公子您甭激我,待会儿我第一个摸到船底,让您看看什么叫浪里白条。”
沈暄咬紧芦苇秆,拿胳膊肘撞他:“走了走了,少吹牛,你那浪里白条别到时变成浪里白给。”
噗通!
沈暄带着福安潜入冰冷的运河水中,身形如两尾黑鱼,悄然滑向远处那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岸上的沈昭掌心紧攥着麻绳,屏气凝神。
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福安他娘给他算的那命,也不知道准不准。
一息,两息,三息……水面平静得很,偶尔有气泡从船底冒上来,咕嘟两下就散了。
远处码头方向的灯火隔着芦苇荡看,只剩一团模糊的黄晕。
沈昭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六十息的时候,绳子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心里一紧,攥着绳子的手差点没忍住往回拽,又生生压住了。
再等等。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水底隐隐传来闷响:
咚、咚、咚!
停顿两息,又是两声:
咚、咚!
哗啦!
三长两短,全敲对了。
乌篷船尾处,暗格活板被由内而外顶开!
沈昭心里一松。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船底忽然冒出一只手,扒着船尾边沿,五指张开冲岸边比了个手势。
紧接着沈暄才从水里探出半颗脑袋,嘴里芦苇秆都咬扁了,压着嗓子用气声喊:
“二哥,柳姐姐手脚都捆着呢,还有个人锁在底舱最里头,铁链子锈得不成样子,得搭把手。”
“几个人看着?”
“俩!”
沈暄比了两根手指,一脸不屑。
“一个在船头打瞌睡,一个在舱门口靠着,正迷瞪着,这时候下手正好。”
“你柳姐姐人呢?”
“好着呢!手捆着脚拴着,脑子比谁都清楚。福安已经摸进去了,正帮她解绳子。”
沈暄吐了口河水,“二哥你是没瞧见,柳姐姐见着福安一点不怕,她还想自己割绳子呢。”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声:“像她的做派。”
“辛苦你了,先搬出来再说。”沈昭拽了拽麻绳,“你从里头把活板托住,我拉你俩上来。”
沈暄一个猛子又扎回去。
岸上老吴蹲在芦苇丛,攥着梭子,嘴里小声念叨:“沈老将军在天有灵,保佑他孙子这一趟顺顺当当的,回头我给老将军多烧两刀纸……”
顾氏在旁边听见了,没好气地低声道:“老吴,你烧纸不如烧香,你连老将军爱吃什么都不知道,烧了也是白烧。”
老吴噎了一下:“顾夫人,我这不是心里没底么。”
“没底就闭嘴。”
片刻后,沈暄脑袋又冒出来,狠狠吐出芦苇秆,紧接着福安托着一个虚弱的青衣女子爬上船沿。
月光破开阴云,倾洒而下。
女子长发尽湿,额角微青,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如初。
看见岸边立着的沈昭,柳听澜唇角微扬,轻声打趣:“沈二郎,你这脚程比我想的慢了半天。”
沈昭伸手一把将她上岸,脱下厚重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嗓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颤意:
“柳姑娘,路上风大,耽搁了些时间,还好看见了你的铜扣,来得不算迟。”
沈昭看了眼她手腕上麻绳捆出来的红痕,没有伸手去碰,而是回头冲岸上喊了一嗓子:
“顾伯母!柳姐姐手上有绳子勒的印子!”
岸上顾氏的声音隔着水飘过来:“知道了!我带了药膏!”
柳听澜弯了弯嘴角:“你倒会找人。”
沈昭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顾伯母就在岸上等着,您上去让她看。”
柳听澜没再多说,扶着福安胳膊往岸上走,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比你大哥会办事。”
沈昭跟在后头嘀咕:“这话我记下了,等他回来我原样转告。”
柳听澜冲底舱努了努嘴,低声道:“舱底最里面还有个落汤鸡,快救人,他是扬州私盐案的知情人,也是唯一活口。”
很快,沈暄在底下连拖带拽,终于把一个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年轻文士扯了上来。
那书生发髻散乱,鼻涕横流,被救上船板时牙齿还在打架:“在……在下扬州盐运司……书办,周、周砚川……多谢壮士……”
沈暄嫌弃地把自己的衣裳拧干水:“周先生,您不是哑巴啊?那个黑袍人说你天天喊‘水’。”
周砚川冻得眼泪汪汪,连打了三个喷嚏才把话续上:“在、在下被灌了迷药,嗓子肿得合不上……哪是哑了!我没敢说话,怕说多了让他们听出什么来……”
他说到一半又打了个喷嚏,鼻涕泡都喷出来了,沈暄眼疾手快往旁边一歪头,才没被溅着。
沈暄看他哆嗦得厉害,把自己那件湿透的水靠脱下来往他肩上搭:“周先生,凑合裹着吧,总比你光膀子强。”
周砚川看了看还在滴水的湿水靠,又抬头看了看沈暄一脸真诚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半天:
“……多谢好意,在下还是冻着吧。”
沈暄扭头嘟囔:“二哥,读书人真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