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提的两个问题,我都认。”
马远志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下。
他没预想到对方这么痛快。
“第一,急诊分诊流程我没有遵守。当时崔老师外出,马主任在手术台上,急诊观察室只有一个护士。我评估病人情况紧急,直接接手了。这个做法不符合制度,我接受批评。”
他顿了一下。
“第二,处方权的问题。我目前确实没有独立处方权,所有医嘱都需要有处方权的医生签字。当天崔老师回来后我第一时间找他补签了,中间间隔大概二十五分钟。在这二十五分钟里,增强ct已经开始做了——因为病人的双上肢血压差在扩大,我判断等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没有辩解,也没有请求原谅。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崔大武坐在角落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陈大苗看了他一眼。
“崔老师,你是当天补签的人,你说两句?”
崔大武抬头。
六十二岁的眼睛不浑浊,很亮,但不锐利——那种亮是烧了三十年柴火之后炉膛里最后剩下的炭火。
“病人当时降主动脉峡部壁间血肿,进展中。如果不做增强ct,发现不了。发现不了就不会转院。不转院——”
他停了一下。
“人就没了。”
五个字。
会议室又安静了。
马远志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纸杯太软了,他一捏,水洒出来几滴。
陈大苗开始和稀泥——这是他最擅长的:“这样啊,流程是一定要规范的,马主任说得没问题。但特殊情况也要特殊处理,人命关天嘛。我看这样——第一,以后遇到急诊外伤,不管哪个科的医生先接触到病人,第一时间电话通知外科值班。哪怕外科医生来不了,电话要打到。这个制度明天我让小钱拟一份文件。第二,罗医生的处方权问题——”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罗医生的规培虽然中途退出,但他的本科和博士阶段临床实习、见习时长已经超过了规培要求的总学时。根据省卫健委2020年发布的《关于医师执业注册有关问题的通知》第十七条,具有全日制临床医学博士学位且临床实习时间达标的,可以由用人单位直接申请执业医师注册,不以规培证书为前提。”
他抬头看了罗明宇一眼。
“这个政策口子我上周跟市卫健委确认过了。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是在的,只是注册地需要从省院变更到我们这里。手续我已经让小钱在跑了。最多两周,你的独立处方权就能下来。”
罗明宇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大苗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
他自己翻了两天文件没找到的政策口子,这个啤酒肚副院长不声不响地给他找到了。
马远志把纸杯放下。
杯壁上留了他拇指的压痕。
会议结束了。
没有谁“赢”或者谁“输”。
马远志得到了制度层面的回应,罗明宇得到了处方权的推进。
面子和里子分开发放,各拿各的。
散会的时候马远志跟罗明宇在走廊里错身。
马远志没停步,但嘴里冒出一句:“你那个主动脉的判断——确实不错。”
罗明宇也没停步:“马主任那台内固定做了三个小时,钢板放的位置我看了片子,很漂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县医院的政治斗争段位虽低,但润滑剂是一样的——互给台阶。
——
下午门诊。
十四个号。
第九个号是个熟面孔——上周方林看的那个头晕老太太,当时诊断“颈椎病导致眩晕”,罗明宇让约了复诊做前庭检查。
方林这次做足了功课。
他在b站上看了不下十遍dix-hallpike试验的教学视频,还在家里拿老婆练过手——他老婆被他翻来翻去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差点跟他离婚。
老太太坐上检查床,方林按标准流程操作:让老太太坐位头转向右侧四十五度,然后迅速后仰至仰卧位,头悬出床沿三十度。
老太太“哎呀”了一声。
眼震出现了。
旋转性眼震,潜伏期两秒,持续大约十五秒,伴明显眩晕和恶心。
方林的眼睛亮了。
“右侧后半规管bppV。”
罗明宇在旁边看着,点了下头。
“治疗方案?”
“Epley手法复位。”方林答得干脆。
他又做了。
这次手法比视频里流畅得多——把老太太从右侧悬头位转到左侧,再慢慢坐起来。
整套动作行云——不,整套动作很连贯,比上周连bppV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方林判若两人。
复位完成,老太太在床上坐了一分钟。
“哎?不晕了。真不晕了。”
老太太的表情从忍痛变成了懵,又从懵变成了一种朴素的惊喜。
“就……就这样?不吃药?”
“不吃药。回去两天内别做剧烈头部运动,睡觉垫高枕头。一周后来复查。”方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得意。
老太太走了之后,方林站在诊室里,两只手叉着腰,嘴角的那颗痣跟着面部肌肉往上抬了抬。
“笑什么?”罗明宇问。
“没笑。”
“你整张脸都在笑。”
方林低头整理病历,肩膀还在抖。
系统没弹返还。
bppV手法复位这种操作,在系统眼里大概跟感冒开药属于同一个重量级——太轻了,赚不了命。
但方林赚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大专毕业、考了三次主治差一分的乡镇医生,用自己练了十几遍的手法复位治好了一个困扰老太太三个月的头晕。
这种成就感不需要系统来量化。
下班的时候方林在走廊里追上他。
“明宇,我报了今年十月的主治考试。能不能——你帮我列个复习大纲?”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差几分?”
“一分。”
“基础还是实践?”
“实践操作。病例分析题丢了六分。”
“行。大纲我给你列,但你得自己啃。每周我抽你一次,抽不过就罚你请我吃烧烤。”
方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点得很重。
晚上从宇行盘完账回家——日营业额三千二,谭小龙下午卖出去一张五千的储值卡——罗明宇经过母亲卧室门口,又停了两秒。
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比昨天稍微粗了一点。
他抬手去推门,又收回来。
不能每天半夜扒门缝看。
太吓人了。
万一母亲醒了以为见鬼。
他回房间,在笔记本上记下:5月6日,母亲呼吸音——稍粗。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只写了一个字——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