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天机阁的门槛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斜影尽头,李世民脚下有些踉跄地跨进屋。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黑瓷酒坛。青色粗布袍子的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块灰,他没顾上拍。
李世民走到方桌前。
两条胳膊同时松力。
“咚。”
几十斤重的酒坛重重砸在木桌上。震得旁边的小茶碗跳起半寸高。
桌边。
楚渊窝在竹编摇椅上。
左手捏着一根红柳枝烤羊肉串。竹签子上还滴着亮黄的油脂。
右手在棋篓里摸索,夹起一颗黑色的棋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老黄。
这位大唐第一暗影杀手,此刻双手抱着脑袋,死死盯着桌上的棋盘。
老黄的额头上、脸颊上、甚至下巴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细长的白纸条。
秋风顺着半掩的门吹进来。
他满脸的纸条哗啦啦作响,像个挂满白幡的坟头。
“啪。”
楚渊把黑子拍在棋盘上。
沾着油星的手指在衣服下摆上抹了一把。
“五子连珠。你又输了。”
楚渊咬下一块羊肉,嚼得含糊不清。
老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水壶,蘸了点水,撕下一条废纸,啪地贴在自己鼻尖上。
“先生这五子棋,步步杀机。老黄我脑子不够用。”
老黄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桌边的李世民。
他赶紧站起来。
扯开挡住眼睛的两根纸条。
“李爷来了。”老黄很懂规矩,低着头,“小的去后院劈柴,顺便把狗喂了。”
说完,他贴着墙根钻进了后院。
李世民没坐。
他两只手扣住黑瓷酒坛的红泥封。
这坛三十年陈酿的宫廷玉液,泥封硬得像石头。
李世民大拇指死死抵住泥壳边缘,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红泥碎裂。干土渣掉了一桌子。
一股浓烈的酒曲香,混合着地窖里的黄土气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烤肉味。
楚渊吸了吸鼻子。
视线从羊肉串移到酒坛上。
“这酒闻着还行。”
李世民没接话。
他拿过楚渊手边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用袖子把边缘里外擦了两遍。
双手抱起沉重的黑瓷酒坛。
腰弯下去。头低下。
酒坛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搪瓷缸里。
激起一圈细密的酒花。
堂堂大唐天子,在这间破茶馆里,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十年的跑堂伙计。
倒满一杯。
李世民又拿了个粗瓷海碗,给自己倒上。
放下酒坛,他这才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先生。”
李世民双手端起粗瓷海碗。
手在发抖。水面上的酒花一圈圈荡开。
“尝尝。”
楚渊把啃干净的竹签子扔进废纸篓。
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起初有些辣,咽下去后回甘很长。
“还凑合。”楚渊靠回椅背。
李世民仰起脖子。
把海碗里的半斤酒,一口抽干。
“咳!咳咳咳!”
喝得太猛,酒水呛进了气管。
李世民咳得满脸通红。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酒渍。
眼眶还是红的。
他双手死死扒着方桌边缘。
看着楚渊那张慵懒的脸。
“先生。”李世民声音嘶哑,“一个月。”
“就一个月。”
他大口喘着粗气。三十年陈酿的酒劲上来了,胸口热得发烫。
“一个月前,颉利带着二十万狼骑陈兵渭水。”
李世民连“朕”都忘了称。
“那会儿,我连从承天门跳下去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观音婢发病。太医院那帮废料全跪在外面,说熬不过那晚。”
“关中大旱,世家把天下的纸都买空了。”
李世民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咯吱”的指甲摩擦声。
“几天前,五姓七望封了藏书楼。”
“大半个朝堂的实权大员,在太极殿上跪了一地。”
“他们拿大唐的江山社稷逼我。逼着我杀你,逼着我废掉新科举。”
李世民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换了历朝历代哪个皇帝。”
“这都是死局。死得透透的绝路!”
李世民眼眶里的红血丝彻底爆开。
“可你呢?”
他指着楚渊。指尖颤抖。
“你连这破茶馆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半步。”
“三张纸条,突厥退了。十万头羊过几天就能赶到长安。”
“一包去沫子的草药。观音婢现在能在御花园里溜达半个时辰不喘气。”
“几锅石灰水熬烂的黄泥。一天印出几十万本经书。世家的文化底气碎成了烂木头。”
“今天早上。”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卢老头在太极殿上尿了裤子。满朝文武跟抢骨头的疯狗一样,互相咬得满嘴是血。”
他越说声音越大。
“大唐活了!”
“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透亮!”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长凳被他的小腿肚子顶出两尺远,在青砖上拉出刺耳的尖音。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半个身子越过桌面。
死死盯着楚渊。
“先生。”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世民问得无比认真。
他怕。他是真怕。
这种算无遗策、手段通天的人,如果想要这天下,自己根本守不住。
十个玄甲军,一百个秦琼,在楚渊面前也就是几张纸条的事。
“高官厚禄?你看不上。”
“金银财宝?你随便弄点破纸都能换成金山。”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你要是想坐龙椅。”
他把心一横,话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这大唐江山。我分你一半。你我并肩称帝。”
“这不是试探。我李世民今天指着天发誓,少分你一寸土地,天打雷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后院传来老黄劈柴的沉闷斧头声。
并肩称帝。
这四个字要是传出去,长安城能当场炸翻天。
楚渊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脸。
看着那双布满诚惶诚恐、又带着决绝的眼睛。
半晌。
楚渊放下搪瓷缸。
伸出左手,一巴掌拍在李世民的肩膀上。用力往侧边一推。
“起开。”
楚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你挡着我晒黄昏那点太阳了。”
李世民被推得一个踉跄。
跌坐回长凳上。人傻了。
楚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竹椅上蹭了蹭后背。
“平分江山?你这破皇帝当得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
“批不完的折子,管不完的贪官。”
“天天五更天爬起来,听太极殿里那帮老头吵架。”
楚渊翻了个白眼。
“狗都不干。”
他抓起桌上的小瓷壶,往掌心倒了几粒黑瓜子。
“我这人怕麻烦。”
“我就想在这茶馆里躺着。舒舒服服当个闲人。”
“饿了有人送吃的,困了睡到日上三竿。”
楚渊磕开一粒瓜子。
“你把大唐管好,别让人来烦我。比什么都强。”
李世民愣在长凳上。
他定定地看着楚渊慵懒的侧脸。看着他把半片瓜子壳随口吐在地上的散漫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顺着尾椎骨爬遍全身。
他懂了。
彻底认命了。
这大唐的皇帝,名义上是他李世民当着。
但头顶上这片天。
这大唐真正的底气,大唐真正的爹。
就是眼前这个趿拉着黑布鞋的年轻人。
只要有先生在,大唐这艘船,永远翻不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不再提江山的事。
默默拿起酒坛,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
楚渊没理他。
端起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凑到嘴边。准备把剩下的大半杯酒喝完。
刚喝下一口。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叮!】
【第一卷·初露锋芒,已结束。】
楚渊咽酒的动作没停。
【宿主对当前历史因果干涉度达成指标。】
【已解锁下一阶段危机推演预测。】
湛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楚渊的视网膜上弹开。
几行红色的字迹缓缓浮现,带着刺目的警告色。
【危机预警一:半月后,长安城将爆发未知瘟疫。源头不明,传播极快。】
【危机预警二:吐蕃暗子已由剑南道入关,现已潜伏至长安城内。目标待定。】
楚渊的手停在半空。
搪瓷缸边缘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在青袍上。
他慢慢放下缸子。
一直半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掀开了一寸。
楚渊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