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右手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台阶下满脸通红的魏征。
这干瘦老头脑门上还贴着块狗皮膏药。
嘴里竟然喊着让皇上天天去死牢请安。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王珪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
长孙无忌从武官队列对面挤出来。
他看了魏征一眼。
破天荒没反驳。
长孙无忌高举象牙笏板,声音洪亮。
“臣附议!”
“楚先生乃谪仙下凡,大唐之福!”
“请陛下每日过问先生起居!”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黑子疯了。
长孙狐狸也疯了。
这两人平时为了半文钱的赋税,都能在大殿上对喷半个时辰。
今天。
竟然在保一个死囚的事上,穿了同一条裤子。
李世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麻了。
文官队列后方。
房玄龄撞了撞杜如晦的胳膊。
“克明。”房玄龄压低声音。
“长孙辅机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死牢里,莫非真住了个神仙?”
杜如晦手指用力。
不小心捻断了一根山羊须。
他疼得一咧嘴。
“退朝去看看?”
“去。”
午后。
大理寺后街。
两辆没有挂族徽的青油马车停在巷子口。
房玄龄换了身洗发白的灰布长衫。
头上扣着个大斗笠。
杜如晦裹着件旧坎肩,像个账房先生。
两人做贼似的溜下车。
刚走到天牢入口。
房玄龄脚下一顿。
狭窄的巷子里,挨挨挤挤停了十几辆马车。
马夫们蹲在墙根,互相干咳。
这全都是朝中各部堂官的私车。
地下通道里不再阴冷。
松木火把插满了墙壁。
房杜两人顺着石阶走下去。
还没到底层,就听见一阵嘈杂。
“这题老夫先问的!”
“放屁!兵部的事比你太常寺急!”
房玄龄探头一看。
当场倒退两步,一脚踩在杜如晦的脚背上。
阴暗的通道里。
红袍紫袍的大员们搬着小马扎。
有的干脆垫着草纸。
整整齐齐蹲在生锈的铁栅栏外面。
一个个拿着毛笔,在一截截竹片上狂记。
铁栅栏里面。
楚渊换了身干净的青绸衫。
他四仰八叉躺在波斯地毯上。
手里端着紫砂杯。
狱卒陈平正蹲在后头,卖力地给他捏肩膀。
“刚才说哪了?”楚渊抿了一口茶。
“回先生。”蹲在最前面的户部侍郎赶紧接话。
“说到粮草损耗查账……”
“对。”楚渊拿火钳敲了敲铁栅栏。
“你们那个流水账,就是一本糊涂账。”
“去学复式记账法。”
门外的大员们竖起了耳朵。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资金进出两条线,做一个总账科目。”
“谁敢贪一把米,账面上立马多个补不上的窟窿。”
户部侍郎愣住了。
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黑墨汁染脏了皂靴,他浑然不觉。
他在户部干了半辈子。
每天在成堆的竹简里打算盘,查账查得眼睛冒金星。
楚渊这轻飘飘的两句话。
像一把快刀,把户部百年的死结一刀劈烂。
“妙……妙啊!”
户部侍郎猛地一拍大腿。
他连滚带爬地扑在铁门上。
“先生,这总账科目具体怎么立?求先生再指点两句!”
杜如晦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户部侍郎,挤到铁门前。
“这位先生。”杜如晦拱手。
“若遇大军远征,粮草转运十耗其七,怎么解?”
这是大唐兵部眼下最头疼的死症。
楚渊瞥了他一眼。
“杜如晦?”
杜如晦手一抖,头上的旧皮帽掉在地上。
他乔装成这样,这年轻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渊没理会他的震惊。
“十耗其七,是因为你们全靠民夫推车运粮。”
楚渊打了个哈欠。
“就不知道折色法?”
杜如晦茫然。
“何为折色?”
“别让民夫运粮。”
楚渊换了个姿势,背靠着软枕。
“让边关驻军就地买粮。”
“商人运粮到边关交差,朝廷发盐引。”
“商人拿着盐引去产盐地换盐,再卖回内地赚钱。”
楚渊敲了敲桌案。
“朝廷不出运费,商人得了暴利,边关军仓满廪。”
“这叫开中法。”
死牢里。
落针可闻。
杜如晦的呼吸瞬间停滞。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法子。
直接免去几万民夫的征调。
更断绝了路途上的恐怖损耗。
用国家垄断的盐利,去撬动天下商人的车马。
这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神迹?
“扑通。”
大唐顶尖的谋臣杜如晦,双膝发软。
直接跪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栏杆。
“先生大才!杜某受教了!”
旁边。
房玄龄连斗笠都顾不上捡。
跟着跪了下来。
双手作揖,拜得比在太极殿上朝还要标准。
后面排队的大员见状,哗啦啦跪倒一片。
死牢外齐刷刷跪了一地的朝廷大员。
大理寺的耗子都被这动静吓得缩进了墙缝里。
只用了半天。
大理寺死牢彻底变了味。
太极殿空了。
六部九卿的衙门也没人办差了。
大唐的政治核心。
硬生生从金碧辉煌的太极宫,搬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狱卒陈平现在是最风光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叠削好的竹签。
“别挤!别挤!”
陈平挥舞着杀威棒,敲打着墙砖。
“房相,您拿的是七号签。前面还有刑部的王大人。”
陈平扯着嗓子喊。
“杜大人,您问的是兵部急务,可以加个塞。拿三号。”
房玄龄手里捏着一块写着“七”的竹签。
堂堂大唐宰相。
老老实实蹲在石阶上。
眼巴巴地等着叫号。
没半点脾气。
牢房里。
楚渊喝完了第三壶茶。
他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肚子。
“陈平。”
“诶!先生吩咐!”陈平赶紧凑到铁门边。
“去东市,买只脆皮烤鸭。多放葱丝。”
“好嘞!”
陈平接过楚渊抛出来的半两碎银。
他转头看了一眼通道。
密密麻麻全是人。
紫袍红袍挤在一起,汗酸味混着火把的松香味。
陈平咽了口唾沫。
“先生。”
陈平凑近栏杆,压低声音。
“外面现在领号排队的,全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连太常寺卿都只排到了十五号。”
“您看,是不是歇会儿再聊?”
楚渊挑了挑眉。
他正要说话。
“呜——”
一阵凄厉、沉闷的牛角号声。
这声音具穿透力。
越过长安城厚重的城墙。
穿透了大理寺厚实的青石地板。
直直砸进地下死牢。
蹲在外面的大员们脸色骤变。
房玄龄手里的竹签“吧嗒”掉在泥水里。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军号。
突厥。
真的打到渭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