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手指还在发抖。
草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铁栏杆里,楚渊的手猛地伸出来。
两根手指捏住泛黄的草纸边缘,往回一拽。
长孙无忌手里一空。
阴冷的穿堂风吹在掌心,冷汗瞬间冻成了冰。
楚渊转过身,随手把那张要命的草纸扔进了泥炉子里。
银丝炭烧得正旺。
“腾”的一声。
一团黄色的火苗窜上来,瞬间吞噬了粗糙的纸面。
黑色的炭笔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化为灰烬。
几片黑灰飘起来,落在红底金丝的波斯地毯上。
“接我出狱?”楚渊挑了挑眉。
他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灰烬捣碎,确保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长孙无忌死死盯着那盆火。
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顺着喉咙冲了出来。
他两腿发软,整个人瘫靠在湿漉漉的青石墙上。
命保住了。
长孙一族几百口人的脑袋,保住了。
他根本不管楚渊刚才反问了什么。
只要那张纸没了,这天下就没人能要他的命。
长孙无忌从地上的泥水坑里爬起来。
紫檀色的官服吸满了脏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他连拍都没拍。
他冲着铁门,深深拜了三拜。
转身就跑。
来时迈着方步的大唐宰相,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撞翻了通道口的一个木桶。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御案后头来回踱步。
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漏壶里的水滴滴答答地落,每一声都像突厥马蹄砸在心口。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
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
长孙无忌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重重摔在金砖上。
李世民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泥泞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如何?他肯出谋划策了?”
李世民的呼吸打在长孙无忌脸上。
长孙无忌满脸黑泥混着冷汗,官帽歪在一边。
他反手抓住李世民的小臂,手指抠进龙袍的布料里。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哑得劈了叉。
“他是神仙……真神仙啊!”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无忌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个破风箱。
“疑兵计能成!离间计也能成!”
“他什么都知道。这天下就没有他算不到的事!”
长孙无忌松开手,跪在地上。
“天降奇才!大唐有救了!”
李世民后退了半步。
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猛地松垮下来。
一阵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
李世民一拳砸在大腿上,甲片哗啦作响。
他转身冲回御案前。
一把扯过一卷明黄色的丝帛,抓起朱砂笔。
笔尖在丝帛上狂走,写得太急,朱砂汁甩在镇纸上。
“王恩!”李世民大吼。
老太监从侧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开内库!端十盘金锭出来!”
李世民一把抓起写好的赦免圣旨,大步往外走。
“随朕去天牢!朕要风风光光把他请出来!”
地下死牢变得亮如白昼。
几十根松脂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
松香的油脂味烧得刺鼻,盖住了常年的老鼠屎味。
一排太监捧着盖了红布的木托盘,贴墙站着。
红布掀开,十盘金元宝在火光下黄澄澄的。
李世民站在铁栏杆前。
手里攥着明黄色的圣旨。
他指了指生锈的铜锁。
“开门。”
狱卒陈平哆嗦着走上前。
他手里的钥匙串撞得叮当响。
铜钥匙捅进锁眼,因为手抖,捅了三次才插进去。
“咔哒。”
锁簧弹开。
沉重的铁链顺着栏杆滑落在地。
李世民上前一步,伸手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冗长的摩擦声。
李世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
“楚先生。”
李世民迈进牢房,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抬起手,做了个往外请的姿势。
“圣旨在此。免去你冲撞之罪,官复原职,另加封赏。”
李世民指着外面的金子。
“马车就在大理寺门外。先生,请移步吧。大唐的军国大事,还等着先生决断。”
楚渊正躺在绸缎软枕上。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那件白色的中衣。
他迈开腿,往敞开的铁门走去。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通道。
长孙无忌也跟着躬下身子。
楚渊走到门边。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生锈的铁门边缘。
往里一拉。
“哐当!”
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门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楚渊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链,在铁栏杆上缠了两圈。
他拿起那个黄铜挂锁,穿过链条。
拇指用力一按。
“咔哒。”
锁死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角的皱纹僵硬地定格在原处。
牢门外,一个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
手里的木托盘歪了一下。
两枚金锭滑落,“咚”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滚进泥水坑里。
死牢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先生……”李世民双手扒住铁栏杆,声音干涩。
“你这是何意?”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转身走回地毯,一屁股盘腿坐下。
“出去?”
楚渊看着门外的君臣二人,像看两个傻子。
“我出去干什么?”
楚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出去官复原职,每天五更天就得爬起来去上朝。”
“长安城的晨风多冷啊,还得在太极殿外头站半个时辰。”
“进了殿,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膝盖都肿了。”
他指着李世民。
“稍微说错一句话,还得提心吊胆怕被你砍头。”
楚渊放下手,指了指周围的石墙。
“你看看这里。”
“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他朝外面的陈平努了努嘴。
“有专人给我生火扇风,葡萄剥了皮喂到嘴里。”
楚渊摊开双手。
“这里包吃包住,没人管我。我疯了才出去。”
李世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上的烂泥。
天下哪有赶着要坐死牢的人?
他堂堂大唐天子,坐拥天下,一呼百应。
带了金山银山,带了最高规格的圣旨。
却请不动一个囚犯出狱。
大理寺地面的方向,隐隐传来更漏的敲击声。
子时了。
突厥的马蹄又往长安逼近了半天的路程。
李世民咬紧了后槽牙。
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能拖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圣旨扔在旁边的泥地上。
李世民松开铁栏杆,往后退了一步。
他挺直了背脊。
随后,弯下腰。
双手交叠在身前,一躬到底。
大唐皇帝,对着牢房里的阶下囚,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先生到底要如何才肯出狱?”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抛下了所有的帝王架子。
他没有抬头。
“只要朕能办到,绝不推辞!”
楚渊看着低头的皇帝。
他笑了。
楚渊屈起手指,在矮木案上敲了两下。
“好啊。”
楚渊身子微微前倾。
“那就请陛下……在此立下字据。”
“封我个‘不上朝不磕头’的特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