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僵在牢房门口。
他的左脚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
透过粗大的生铁木栅栏,他看到了令他怀疑人生的一幕。
这里是大理寺最底层的死牢。
按理说,应该满地黑泥,老鼠乱窜。
可现在。
牢房地面上铺着一块两丈见方的西域羊毛地毯。
大红的底色,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波斯纹路。
地毯正中央,垫着两床厚实的大红绸缎软枕。
楚渊就这么没骨头似的斜靠在软枕上。
他身上裹着一件崭新的大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绸中衣。
面前摆着一张矮木案。
案面上,那套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楚渊捏着个小巧的紫砂盅,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最离谱的,是那个长着蒜头鼻的狱卒。
狱卒陈平这会儿正双膝跪在地毯边缘。
他双手捧着一把豁了口的蒲扇,像个伺候富贵人家公子的贴身小厮。
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给泥炉子扇着风。
连炉子里飘出来的黑灰落在鼻尖上,他都不敢伸手去挠。
李世民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他刚才在长安城的秋风里骑马狂奔。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背上的里衣被冷汗溻透,又冷又硬。
他满脑子都是突厥二十万大军的马蹄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结果呢?
这个被他亲自下旨砍头的乱臣贼子。
竟然在死牢里过得比他这个大唐皇帝还要舒坦!
李世民攥着披风边缘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咳。”
李世民沉着脸,重重咳了一声。
陈平听见动静,茫然地扭过头。
火把摇晃的光影下,照亮了李世民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还有他身上那件沾满夜露的黑披风。
陈平手里的蒲扇“啪”地掉进火盆里。
火星子溅出来,烧焦了扇叶,冒出一股糊味。
陈平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地毯,脑袋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皇、皇、皇……”
陈平舌头打结,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裆流下来,尿骚味瞬间在死牢里蔓延开。
李世民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身后的六名禁军统领会意,整齐划一地转身后退。
铁甲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禁军死死守住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现在,牢门外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死牢里混杂着茶香和尿骚味的冷空气。
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邪火压了下去。
“你,滚出去。”
李世民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平,声音冷得像冰渣。
陈平如蒙大赦。
他连站都不敢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路过铁栅栏的时候,他整个人紧紧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
陈平跑了。
铁门前彻底安静下来。
李世民往前跨了半步,双手直接抓住了生锈的铁栏杆。
铁锈的粗糙颗粒磨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还在低头喝茶的楚渊。
楚渊连头都没抬,仿佛站在门外的不是皇帝,而是个送菜的杂役。
“楚舍人。”
李世民开了口,声音有点发干。
楚渊没搭理。
他把紫砂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品了品茶味,这才把杯子放回案几上。
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渊终于撩起眼皮,扫了李世民一眼。
“哟。”
楚渊没起身,连斜靠着的姿势都没变分毫。
“秦王殿下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腌臜地方来查房?”
秦王。
李世民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明明已经彻底把控了太极宫,这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但在这人嘴里,这声秦王叫得满是戏谑和嘲弄。
李世民咬了咬后槽牙。
他强行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这笑容看着比哭还要别扭。
“先生大才。”
李世民放低了身段,硬着头皮改了称呼。
堂堂天策上将,马上得天下的帝王。
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微末文官,喊了一声先生。
这要是让朝堂上那些国公宰相听见,下巴都能惊掉在地上。
“昨日是本王……是朕,一时冲动,怠慢了先生。”
李世民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惹毛了这个活祖宗。
“先生神机妙算。”
李世民攥着铁栏杆的手指微微发抖。
“渭水之危,竟与先生昨日在殿上所言,分毫不差。”
楚渊拿起案上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银丝炭。
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映红了他的侧脸。
“然后呢?”楚渊头也不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他把腰板微微往下弯了半寸。
这半寸,是他作为一个帝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突厥二十万大军已破泾州关隘。”
李世民语速变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长安空虚,无兵可挡。大唐危在旦夕。”
李世民盯着楚渊的眼睛。
“朕,特来求先生指点迷津。”
“救大唐于水火!”
死牢里只剩下火炭偶尔爆裂的轻微声响。
楚渊终于放下了火钳。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
“指点迷津?”
楚渊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牢房里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棉袍。
又指了指四面发黑的石头墙。
“秦王殿下,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楚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昨天在承庆殿,是谁拿着带血的剑架在我脖子上?”
楚渊往后一靠,后脑勺舒舒服服地陷进绸缎软枕里。
“是谁逼着我改史书,不改就要把我打入死牢?”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楚渊拖长了声音,学着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调子。
“我一个被你下令要砍头的乱臣贼子。”
“一个满口胡言的失心疯书呆子。”
楚渊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
“我懂什么军国大事啊?”
楚渊把茶杯举到半空,隔着铁栏杆对李世民扬了扬。
“这起居注,殿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楚渊将茶水一饮而尽。
“我在这死牢里住得挺好,外头打仗,大唐亡不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的脸彻底青了。
他感觉一记无形的响亮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他堂堂大唐天子,半夜三更跑来低声下气地求人。
结果这小子不仅不接台阶,还一脚把台阶给踹了个稀巴烂。
憋屈。
李世民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当年被窦建德十几万大军围在虎牢关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么窝囊。
他想发火。
他想一脚踹烂这破铁门,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出来活剐了。
但他不敢。
颉利的弯刀已经快砍到长安城头了。
满朝文武都是废物。
如果杀了楚渊,大唐就真完了。
李世民闭上眼。
腮帮子死死咬紧,牙齿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他硬生生把满腔的怒火咽回肚子里。
连带着喉咙里的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眼底的怒意被强压了下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生想要什么?”
李世民沉声问道。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楚渊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木案的边缘。
“只要先生能退了颉利。”
李世民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抛出了大唐天子能给出的最重筹码。
“高官厚禄,加官进爵!”
李世民盯着楚渊。
“哪怕你要裂土封王,朕也能点头。”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
“金银财宝,绝色美人,先生尽可开口!”
这已经是封顶的价码了。
换了天下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番承诺,早就跪在地上磕头谢恩,肝脑涂地了。
楚渊敲击木案的手指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李世民那张因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
过了两秒。
楚渊挑了挑眉毛。
“我不缺钱,也不想做官。太累。”
楚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铁门外的帝王。
“哦?”
楚渊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阴暗的死牢里刮起一阵让人发毛的冷风。
“那如果,我要长孙大人的底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