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时,饭才吃完。
老钟头和翠芳她爹喝多了,被扶到东厢歇着。
翠芳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拿手轻轻摸着椅背上的如意纹,脸上带着一种做梦似的表情。
二小在院里劈柴。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脸还红着,可手里那把斧子抡得又稳又准。
彭羿靠在廊柱上看他劈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二小。”
二小停下来,拄着斧子看他。
“那套紫檀家具,你记着。好好用,别糟蹋了。往后要是遇到难处,也别卖。那是传家的东西。”
二小把斧子往地上一插,站直了身子。
“羿哥,我记住了。”
彭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苏晚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两人沿着月光下的村道慢慢往家走,身后传来二小劈柴的闷响。
“你今天喝了不少。”苏晚晴说。
“高兴。二小这孩子,总算有个家了。”
苏晚晴把马灯换了个手,靠他近了些。
“咱们的家,也快添人了。”
彭羿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月光底下,那肚子圆鼓鼓的,把她的褂子撑得绷紧。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掌心底下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跳动,像是里头的小家伙伸了个懒腰。
“踢了。”
“嗯。听见你说话了。”
两人相视一笑,慢慢走进院门。建军趴在门口,见他们回来,支起脑袋摇了摇尾巴,又耷拉下去。
供销点开张定在六月十八。
头天晚上,二柱和翠芳在供销点里忙到半夜。
货架上午就送来了,是彭羿从县家具厂拉回来的,松木的,刷了清漆,三层隔板,靠墙一溜排开。
柜台是橡木的,六尺长,二尺半宽,台面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二柱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三遍,又拿干布蹭了一遍,直到那木纹里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才住了手。
货是当天下午从乡社拉来的。
村里去了两辆骡车,拉了满满两车。油盐酱醋、煤油火柴、针头线脑、布匹胶鞋、铅笔本子,还有几样新到的农具零件。
二柱和翠芳一件一件往货架上摆,摆完了又对了一遍单子,确认一样不少,才把剩下的货搬进后头的小库房。
翠芳把账本摊在柜台上,先记了一笔“开张前库存”,又检查了一遍笔墨和票据。
二柱把柜台后头那把椅子搬出来,让翠芳坐,自己站在一边试了试柜台的高度。
“你坐着行不行?够不够得着货架?”
翠芳坐下去,伸手往货架上够了一下。最上层的盐袋子差了一截。
“上头那层得放不常用的。常用的往下放。”
翠芳站起来,把盐袋子、酱油瓶子全挪到第二层,把针线、铅笔、本子摆在柜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二柱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
“郭主任说了,货架摆得好不好,直接看一个人会不会做生意。常用的放低,不常用的放高,重的放下头,轻的放上头。这些都有讲究。”
二柱听了,又把几匹布从最上层搬下来,挪到靠里的架子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供销点门口就围满了人。
老钟头来得最早,他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走到柜台前,看了看货架上的货,点了点头。
“货不少。郭主任这回下了本了。”
“郭主任说了,头一批货是试探。卖得好,下个月再加。”翠芳把账本翻开,拿铅笔在手里等着。
二柱站在柜台后头,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件蓝布工作服虽然旧,可干干净净。
他看见老钟头,叫了声爹,老钟头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鼓励。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人越来越多。
刘婶子挎着篮子挤到柜台前,先看了看货架上的布,又摸了摸那匹蓝布,问翠芳多少钱一尺。
翠芳翻开价目表,报了个数,刘婶子咂了咂嘴:“比乡社便宜两分”。
“郭主任定的价,跟乡社一样,可咱们这是送到家门口,省了腿脚。”
刘婶子想了想,扯了五尺蓝布,又买了一包针、两卷白线。
翠芳收钱、记账、找零,一气呵成,手都不带抖的。
刘婶子把找回的零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临走时回头看了翠芳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姑娘倒是利索”。
铁蛋他娘来买煤油。
二柱从库房里搬出一桶,拿提子量了,倒进她带来的油瓶里。
那油瓶是旧的,瓶口豁了个小口,二柱倒得仔细,一滴没洒。
铁蛋他娘付了钱,又看了看货架上摆的胶鞋,拿手按了按鞋底,问能不能赊一双。
翠芳翻开账本:“赊账得有大队证明,你让铁蛋他爹找老钟叔开条子,拿条子来就成。”
铁蛋他娘走了以后,后头的人排成了一溜。
赵老栓家儿媳妇买了两斤盐、一包红糖。
刘六他娘来买火柴和蜡烛。
王老憨来买了一把镰刀头,二柱从库房里翻出来,拿草绳捆好递过去。
王老憨接过来掂了掂:“钢口不赖”。
到了晌午,人还没断。
翠芳嗓子都哑了,可手里的笔一直没停。二柱在柜台和库房之间来回跑,汗把后背洇湿了一片。
老钟头在旁边看了半天,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只好去队部提了一壶开水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歇口气。喝点水。”
翠芳接了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低下头记账。二柱把碗搁在柜台上,没喝,先把手里的货递给下一个顾客。
日头偏西时,人终于少了。
翠芳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当天的流水,抬起头,嗓子沙哑地对二柱说:“卖了四十七块三。”
二柱一愣。
“多少?”
“四十七块三。郭主任说,头一天能卖三十块就算好。咱们超了。”
二柱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站直了身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老钟头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他没说话,只把双手背在身后,在供销点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像在检阅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戴一副茶色眼镜,穿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
他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圈柜台和货架,又看了看翠芳手里的账本和二柱身上那件汗湿的工作服,点了点头。
“这是红星大队供销点?”
“是。同志你找谁?”翠芳站起来。
“我姓王,乡社派来的。郭主任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把以后的采购任务交代一下。”
翠芳一听是乡社的人,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给老王搬了把椅子。
二柱倒了一碗水端过来。老王接了水,没急着喝,先从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柜台上。
“这是县社的批复。从今天起,红星大队供销点正式划归红旗乡供销社管理。我是驻点负责人,管采购和调拨。你们俩一个管仓库,一个管柜台,业务上归我指导,行政上归大队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