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鼻尖拱开薄雪,刚露出来的嫩芽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桦树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母鹿猛地抬头。
它耳朵转向西北,四条腿绷紧,身体挡在小鹿前面。
林子里没有风。
可远处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
母鹿低头嗅了嗅空气,带着小鹿往后退了几步,退进一片背风的灌木丛里。
下一刻,一只灰白色的山鹰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贴着树梢掠过,锋利的爪子在雪地上抓出三道深痕。
小鹿吓得缩成一团。
母鹿抬起后蹄,狠狠踢向半空。
山鹰一击不中,扇着翅膀升高,盘旋在桦树林上方。
母鹿没有追。
它低头舔了舔小鹿的耳朵,带着孩子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而靠山屯这边,王建军刚把最后一条排水沟的坡度量完,脑海里的面板忽然轻轻一闪。
【神级追踪:中级】
【发现高空猛禽活动痕迹】
【活动区域:靠山屯后山东南侧】
【判定:春季猛禽觅食期提前,幼畜及幼兽受袭概率上升】
王建军抬起头,朝远处桦树林看了一眼。
梁卫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咋了?”
“鹰多了。”
“鹰多不是好事吗?能抓老鼠。”
“寻常鹰是好事。”
王建军收起手里的木尺。
“饿急了的鹰,连鸡崽子都敢叼。咱们温棚边上那几窝鸡雏,可经不住它们来回折腾。”
梁卫国脸色一变。
“那咋办?”
“先把鸡圈顶上网。”
“网哪儿来?”
王建军没有回答,转身朝村部走去。
这段时间,靠山屯一天一个变化。
温棚保住了,河道也重新疏通,最早种下的水萝卜已经长到了手指长。可日子刚有了点盼头,麻烦便跟着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
河水要防。
野兽要防。
春耕还要赶。
更要命的是,去年秋天留下的老鼠窝开始随着融雪暴露出来,山坡上、粮仓边、暖窖底下,到处能看到被啃碎的苞米皮和发黑的粪粒。
村部粮仓后面,几只灰毛大老鼠白天都敢窜出来。
老孙头一铁锹拍下去,只拍断半截尾巴。
“这帮畜生成精了!”
老孙头举着铁锹,气得胡子直抖。
“白天就敢在粮仓跟前蹿,晚上还不得把咱们的粮食搬空?”
刘桂兰拎着扫帚赶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前天晚上你守粮仓,咋睡得跟死猪一样?”
“俺那叫养精蓄锐。”
“养精蓄锐到让老鼠把半袋高粱拖进墙缝?”
“那不是老鼠拖的!”
老孙头梗着脖子。
“是高粱自己长腿跑了。”
周围几个妇女憋不住笑出了声。
王建军走到粮仓门口,蹲下看了看墙根。
鼠洞不止一个。
最大的那个洞口,边缘被啃得油亮,里头还有新鲜的土屑。
他捏起一点碎土,在指腹间搓了搓。
“不是一窝。”
李富贵赶紧凑过来。
“多少窝?”
“至少七窝,最大的在粮仓底下。”
“粮仓底下?”
李富贵脸色发白。
“那可咋整?总不能把粮仓掀了吧?”
“为什么不能?”
王建军站起身。
“粮仓底下是空的,老鼠顺着地基钻进去,里面肯定藏了粮。”
老孙头瞪大眼睛。
“这地基可是去年刚垒的,俺亲手和的泥!”
“泥垒的墙,老鼠照样能钻。”
王建军指了指墙角。
“先把粮仓里的粮全部搬出来,铺在院里晒。再挖地基,找到鼠道,把底下掏空的地方全填实。”
李富贵一听要搬粮,立刻急了。
“现在就搬?外头地还湿着呢,万一粮袋子沾了潮气……”
“粮食让老鼠吃了,就不怕潮?”
王建军一句话堵得李富贵没声了。
他抬手招来梁卫国。
“卫国,叫十个人来搬粮。”
“好。”
“齐大山呢?”
“带人修河道去了。”
“把他也叫回来。”
“粮仓底下的洞,得用石块夯实。”
李富贵赶紧插话。
“建军,石块不是都拿去修温棚排水沟了吗?”
“温棚那边先用木桩挡着。”
“那木桩也不够啊。”
王建军看了眼远处被炸平的危崖。
“去后坡捡碎石。”
“可那边的碎石都叫孩子们捡干净了。”
“再捡。”
李富贵苦着脸。
“这刚干完一场,又要折腾?”
王建军转头看他。
“老鼠把粮食吃光,春耕拿啥下种?”
李富贵立刻闭嘴。
没过多久,整个靠山屯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搬粮,女人们晒粮,孩子们跟着大人捡石头。
二十多个孩子在赵小山的带领下,排成一长串,拿着小篮子往后坡跑。
林木生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塞进篮子里。
小棉在旁边提醒。
“建军叔说了,要挑平的,不能挑太尖的。”
“这块不尖。”
林木生把石头翻过来。
“它就是有点胖。”
小棉接过去看了看。
“那也行,胖石头压得稳。”
赵小山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检查。
“别捡带泥的,填鼠洞要用干石。还有,不许往篮子里塞木头。”
林木生悄悄把一截松枝从篮子里抽出来。
“俺这不是木头。”
“那是啥?”
“是会长大的石头。”
赵小山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再胡说,下午的识字课加十个大字。”
林木生立刻把松枝扔了。
“那还是石头重要。”
孩子们哄笑成一团。
王建军站在坡下,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赵小山这孩子,已经慢慢有了领头的样子。
以前遇到事情,他总是先慌,再问别人。
现在却能自己分派活计,能看住比他小的孩子,也能把王建军交代的事一件件落实下去。
这就是靠山屯真正的变化。
不是多了一座温棚,也不是多了几袋化肥。
是这些原本只会挨饿受冻的孩子,开始学会自己把日子往前推。
梁卫国从粮仓里跑出来。
“建军,粮搬干净了。”
“齐大山呢?”
“带着铁锹过来了。”
齐大山一边跑一边喘气,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杠。
“建军,粮仓底下真有洞?”
“等挖开就知道了。”
“要是真有,俺非把这些老鼠皮扒下来做鞋垫不可。”
老孙头从旁边探出脑袋。
“老鼠皮能做鞋垫?”
“咋不能?缝一块厚棉布在下面,老暖和了。”
刘桂兰在后面骂道:
“你先把老鼠抓住再吹!”
齐大山刚要还嘴,铁锹已经砸进了粮仓外侧的冻土里。
土层融了一半,里面依旧硬得像石头。
几个人轮流挖了半天,才挖出一尺多深。
王建军蹲在坑边,伸手按住地面。
【感知律动:高级】
【地下空腔侦测】
【左侧两米处发现大型空洞】
【深度:约一米六】
【内部存在多种小型生命波动】
王建军眼神一沉。
“别往下挖了。”
齐大山铁锹刚抬起来。
“咋了?”
“下面是空的。”
“空的?”
梁卫国拿木棍往洞里捅。
木棍很快陷下去半截。
紧接着,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个人同时停手。
老孙头往后退了两步。
“这动静咋这么多?”
王建军把铁锹拿过来,沿着墙根向右挖了半尺。
泥土塌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一只灰毛老鼠从里面猛地窜出,直奔老孙头脚背。
“哎呦!”
老孙头抬脚便踩。
老鼠贴着鞋边滑过,钻进旁边的柴堆。
大青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身子一晃便扎进柴堆。
柴火被撞得哗啦乱响。
片刻后,大青叼着一只肥得像小猫的老鼠走出来。
那老鼠还在拼命蹬腿。
大青抬头看了王建军一眼。
王建军点头。
“留活口。”
大青嘴巴一松。
老鼠刚落地,便被王建军一脚踩住尾巴。
它吱吱尖叫,四肢疯狂乱刨。
齐大山咽了口唾沫。
“这得有半斤吧?”
“至少四两。”
王建军将老鼠拎起来,看到它肚皮鼓得厉害。
“吃了不少粮。”
李富贵脸疼得直抽。
“这么大一只,得糟蹋多少粮食啊?”
王建军提着老鼠走到坑边。
“挖开。”
齐大山几个人重新动手。
随着土层不断被掏开,地下的空洞越来越大。
里面堆满了被啃碎的苞米粒、豆皮和麦秸。
还有几块发霉的腊肉骨头。
老孙头看得直咬牙。
“它们把这儿当粮仓了!”
“不只是粮仓。”
王建军指着洞底。
“是繁殖窝。”
洞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
七八只小老鼠缩在里面,身上还没长齐毛。
周围则有三条分出去的鼠道,分别通往粮仓、柴房和暖窖方向。
李富贵脸色难看。
“这要是让它们继续繁殖,咱们整个屯子的粮食都得让它们吃光。”
“所以要一次清干净。”
王建军看向齐大山。
“去把那口破铁锅拿来。”
齐大山愣住。
“拿铁锅干啥?”
“熬石灰水。”
“石灰水能烧老鼠?”
“不是烧。”
王建军从坑边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画出鼠道。
“粮仓底下的洞先用石块填三分之二,剩下的地方留一条出口。把铁锅架在出口前,里面放粮食,再用几块木板搭成滑坡。”
梁卫国听明白了。
“你是要把老鼠赶进锅里?”
“锅里装水,水面放一层油。”
“老鼠会跳进去?”
“它们饿。”
王建军指向被他踩住尾巴的肥老鼠。
“只要有吃的,它们就敢往火坑里钻。”
齐大山咧了咧嘴。
“那这锅水得多烫?”
“不用太烫,滚水就行。”
“那不是把老鼠给烫熟了?”
“熟了也比吃粮强。”
老孙头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熟了还能喂狗。”
大青听见“喂狗”两个字,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王建军看它一眼。
“别急。”
大青尾巴立刻摇了两下。
抓老鼠有肉吃。
这活能干。
几个人很快按王建军的安排布置起来。
粮仓外的空洞被石块填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狭窄出口。
铁锅架在出口下方,锅里灌满清水,水面上抹了一层猪油。
猪油的香气顺着鼠道往里面飘。
几个孩子站在远处,伸长脖子看。
林木生小声问赵小山。
“小山哥,老鼠会不会知道这是陷阱?”
“不会。”
“为啥?”
“因为它们笨。”
“那大青聪明不?”
“大青会抓老鼠,应该比老鼠聪明。”
大青听到这话,立刻挺起胸膛。
它站在铁锅边,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