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爷,忙着呢?”
韩老头抬了抬眼皮,看到是王建军,脸上露出个朴实的笑容,用烟袋锅指了指旁边几个半人高的大酒缸。
“建军啊,来打酒?要多少?”
王建军笑了笑,也没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五十斤高粱烧,五十斤地瓜烧。”
“啥?”
韩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往上凑了凑,掏了掏。
王建军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话音在韩老头耳边响起。
“五十斤高粱烧,五十斤地瓜烧。”
“哐当!”
韩老头惊得手一哆嗦,那根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黄铜烟袋锅,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砸在一块地瓜上,弹了两下。
“多……多少?一百斤?!”
这年头,大家兜里都紧巴巴的,谁家来打酒,不是小心翼翼地拿个小酒壶,称个二两三两,解解馋就算不错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这靠山屯酿了一辈子的酒,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跟拉大白菜似的,张嘴就要一百斤!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发大财了?
王建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过两天家里办喜事,顺便泡点东西,请屯里乡亲们热闹热闹。”
他没提那张价值千金、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豹子皮,只说是为了泡鹿鞭和鹿骨。
韩老头听了这话,心里头的震惊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看王建军的眼神,却带上了羡慕和敬佩。
能打到梅花鹿,还能一口气买一百斤酒办席,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王建军也没多废话,从怀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个崭新的陶土大坛子。
“大爷,再给我来六个大坛子。”
付了钱,韩老头手脚麻利地帮着把酒灌满,用红布和泥巴封好坛口。
王建军借来一辆独轮的木头辘轳小推车,将六个沉甸甸的大酒坛子码放好。
这陶土坛子,看着敦实,其实脆得很,正经不怎么结实,万一在路上颠碎一个,他得心疼死。
他推着车,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把这百十来斤的希望,运回了自家小院。
送回推车,王建军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母亲刘翠花正指挥着新媳妇林月娥,还有小弟王浩,为后天的婚宴做着准备。
杀猪菜的酸菜已经切好了一大盆,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要做扣肉的五花肉也已经煮熟,正晾在窗台上。
王建军看着这忙碌的场景,心里暖烘烘的,但他一个大男人,也插不上手。
他想了想,决定先把那几样宝贝给泡上。
农村泡酒,没城里人那么多讲究。
他从屋里找出两个干净的小号陶土坛,先倒了点高度的地瓜烧进去,晃了晃,把坛子内部涮了一遍,消消毒。
然后,他从西屋的角落里,取来那条冻硬的鲜鹿鞭。
用温水洗净后,他又倒了些高粱酒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给鹿鞭搓揉了一遍,去除腥气。
做完这些,他又从炕柜里摸出自家在后山采摘、晒干的枸杞,抓了一大把,连带着一支出土时就断了半截、品相不佳的“棒槌”(人参),一同投进了盛满高粱酒的坛子里。
最后,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严严实实地封住坛口,再用坛盖压紧。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
选了四根骨节粗大的鹿腿骨,用刀背砸出裂缝,扔进另一个坛子里,也泡上了鹿骨酒。
收拾鹿骨的时候,他瞥见了旁边角落里那堆被他剔得干干净净的土豹子骨。
他心里一动。
这玩意儿,也是泡酒的顶级好料啊!虎骨酒喝不上,这豹骨酒的功效,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王建军心里盘算着,看来回头还得再去找韩老头买几坛子酒。
他刚把两个小酒坛搬到炕柜顶上放好,院子里那三条刚养了没几天的大黑狗,突然狂吠起来,那声音凶悍。
“叫唤啥!家里来客了!”
王建军隔着窗户吼了一嗓子。
那三条通人性的猎犬,竟真的安静了下来,乖乖地缩回了王铁山刚给它们搭好的狗窝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同屯的大伯王长福一家,扛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老伴和儿子手里拎着几条长板凳,儿媳妇则挎着一个装满了大盆大碗的柳条筐,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这年头,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是这样。
东家凑几张桌子,西家搬几条板凳,锅碗瓢盆,都得找好几家才能凑齐。
唯独筷子,家家户户都是自己拿木头削的,管够。
王长福一家刚进院子,还没坐稳当,二伯王长贵一家也呼啦啦地赶到了。
紧接着,住在二里地外刘家屯的老舅刘德山,也带着一家老小,翻过一道山梁,赶了过来。
王家小院里,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灶房里,女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热闹的锅碗瓢盆交响乐。
东屋的火炕上,男人们则盘腿坐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天南海北地胡侃着,屋子里烟雾缭绕。
上午十点多,王铁山赶着那辆从队里借来的骡子爬犁,终于接回了住在邻近林家屯的大姑王桂芝和老姑王桂芬两家人。
老姑父冯老栓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身板却很硬朗,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很有神,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山里跑的老手。
他家自己养着马,是个远近闻名的赶山成手,靠着一手打猎的绝活,日子过得比屯里大多数人家都滋润。
亲戚聚齐,刘翠花扯着嗓子,开始张罗上菜。
满满八个海碗般大的硬菜,被一个个端上桌,占据了东西两屋的炕桌。
炖得软烂的大骨头。
色泽红亮、甜咸适口的红烧排骨。
用大料爆炒得焦香四溢的肥肠。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五花肉。
软糯q弹、胶质满满的焖猪蹄。
还有王建军前几天打回来的红烧鹿肉和野鸡炖兔肉,最后,还上了一大箅子水灵灵的蘸酱菜,用来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