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大营,校场。
天色尚未大亮。
校场中央,八百凉州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战马披着轻甲,马鼻间喷出的白气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骑兵们身着黑色甲胄,腰悬长刀,背负弓箭,队伍安静的只剩马蹄偶尔刨动冻土的声音。
点将台上。
李玄已经披甲完毕。
他翻身上马,收紧缰绳,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冯六!”
“在!”
冯六打马出列,来到阵前。
李玄出声道:“清点人数。”
冯六手中令旗一展,扯开嗓子喊道:“报!八百骑,实到八百,一个不少!”
“箭囊呢?”
“每人三囊,每囊三十支,共七万二千支!另备火油箭二百支,已经单独捆好,随时可以取用!”
“备用马。”
“后队牵着,一人双马,共八百匹!水囊人手两只,全都灌满了!”
冯六一项项报完,勒住马缰。
李玄环视全军。
八百张面孔,八百双眼睛。
这些人都是凉州铁骑中的精锐,跟着他在北境打过不少硬仗。论骑射,论冲阵,放眼凉州,也挑不出几支能跟他们硬碰硬的队伍。
可这一次,他要的不是冲锋陷阵。
“都听清楚了。”
李玄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趟只办一件事,截住往铁门隘去的投毒队!”
“谁看见敌人就红了眼,敢擅自离队去追,坏了老子的事,回来军法处置。谁求情都没用!”
队列里有人攥紧缰绳。
一匹战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
李玄继续道:
“本王的刀,只斩该斩的人。不该动的,你动了,就是违令,听明白没有?”
“明白!”
八百人齐声应答。
声音震得校场边缘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玄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火光。
“出发!”
八百铁骑一齐催动战马。
队伍没有举旗,也没有吹号。
出了营,所有人衔枚而行,马匹裹蹄,尽量压低行军的声响。
一路上,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李玄骑在队伍最前方,每走一段便会回头查看,确认后方队列没有乱。
冯六紧随其后,负责传递军令。
走到距干沟约五里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道身影从前方山道疾驰而来。
正是负责前哨的赵四斤。
他单人独骑,马身上全是汗水,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赵四斤在李玄马前猛的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险些撞上前方的骑兵。
他顾不上把气喘匀,急忙抱拳。
“王爷!情况不对!”
李玄眉头一皱。
“说。”
赵四斤大口喘着粗气。
“北侧干沟附近的谷道,不是二十几个人!”
“是大军!”
冯六脸色微变。
赵四斤接着道:“火把从谷口一直排到后面,压根看不到头!前队已经在穿谷了,有骑兵、步卒,还有攻城器械和粮车,全在往铁门隘推进!”
冯六忍不住问道:“攻城器械?四朝联军这是要直接打铁门隘?”
李玄当即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旁边的亲卫。
“冯六,跟我上坡!”
“赵四斤,换匹马,带两个人回队尾,让后队立刻停下,就的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
“得令!”
赵四斤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迅速返回。
李玄带着冯六,沿坡的猫腰向上。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借着一块大青石遮住身形,总算看清了谷道里的情况。
冯六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谷道之中,火把一路向后延伸。
前队骑兵已经出了谷口,正在朝铁门隘方向展开。中段全是密密麻麻的步卒,有人肩扛云梯,有人推着冲车,队伍沿谷道不断向前。
再往后,一辆接一辆的辎重车挤满了道路。
粮车、箭车、攻城锤,还有各种沉重军械,几乎把整条谷道堵满。
火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冯六压低声音。
“王爷,这哪是投毒队……分明是给联军主力推进作掩护。”他仔细估算了一下,脸色越来越难看,“少说也有五万!”
李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谷道中的队伍上。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投毒队是幌子。”
冯六一愣。
李玄冷笑。
“他们压根没打算偷偷投毒。”
“那二十几个人就是诱饵,故意让咱们以为来的只有一支小队,急着冲进去把人吃掉。”
“等咱们进了谷道,大军就会从前后合围。”
冯六吸了口冷气。
“够狠的!”
“咱们八百人真冲进去,前面有骑兵,后面有步卒,谷道两侧再埋一批弓手,连退路都保不住。”
李玄盯着谷中的队伍。
“八百人打五万,正面冲就是送死。”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冻土上划出几道线。
“不过,他们的队伍拉得太长了。”
冯六蹲了下来。
李玄用树枝在谷道中间划了一道。
“看这里。”
“火把从谷口一直排到后面,前后少说隔了几里地。前队已经出了谷口,中段还在往外走,后队甚至没完全进谷。”
“队伍拉这么长,首尾根本照应不上。”
冯六盯着地上的几道线。
“王爷是想截断他们?”
“不截人。”
李玄用树枝点了点后队的位置。
“截他们的粮。”
冯六眼睛一亮。
“烧粮?”
李玄咧嘴一笑。
“这五万人,骑兵要吃,步卒要吃,战马也得吃。他们带着这么多粮车,赶了这么远的路,最怕什么?”
“粮草被烧!”
“没错。”
李玄将树枝扔到地上。
“赵四斤!”
不远处,赵四斤已经安排好后队,正带着人往坡地靠近。
听见呼唤,他立刻赶了过来。
“王爷!”
李玄指着谷道西侧的坡地。
“你带一百人,从西坡摸到谷口上风处。每人捆十斤湿松枝,点着了往谷底扔。”
赵四斤有些疑惑。
“湿松枝?”
“对。”
李玄解释道:“烟得够浓,专往谷口灌。联军前锋已经过去,后队还没进,中间那段最窄。烟一灌进去,他们就得停。”
赵四斤挠了挠脑袋:“王爷,那烟熏不着前面已经过去的人啊?”
李玄瞥了他一眼。
“老子要熏的就是后头!”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第二条路线。
“冯六,你带两百人,利用东坡高度,以火油箭集中点燃车队。”
冯六精神一振。
“放火?”
“对。”
李玄指着谷道后方。
“等烟起来,联军后队一乱,你就带人对准敌军粮队。别碰前面的兵,只盯粮车。放火烧粮,烧完立刻往北撤。我带剩下的人在北面土坳接应你。”
冯六看着地上的路线,脸上露出几分兴奋。
很快,他又有些犹豫。
“王爷,弟兄们憋了这么久,见了敌人难免手痒。要是有人杀红眼,追着溃兵跑……”
李玄抬眼看他。
“所以给你的全是轻装快马,每人三只火折子,两罐火油。”
“你们就一个任务,烧粮。”
“烧完就跑,不许抢东西,不许割耳朵,更不许追溃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加重。
“你手下那帮崽子什么德行,你比本王清楚。动手前把丑话给他们说透!”
冯六咧嘴笑了笑。
“王爷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李玄却没有放松。
他伸手指着谷道后方。
“记住,烧再多粮车,也不许贪功。”
“联军有五万人,一旦发现后方起火,肯定会派兵回援。你们只有两百人,真被围住,一个都跑不了。”
冯六收起笑容。
“明白。”
李玄又看了一遍地上的路线。
“赵四斤负责放烟,冯六负责烧粮,我带剩下的人在北面接应。”
“烟起来以后,不管下面出了什么事,都不许提前行动。”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冯六和赵四斤一同抱拳。
李玄将地上的树枝踢开,握住刀柄。
他望着谷道里仍在缓缓移动的火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五万人。
好大的阵仗。
既然你们要打铁门隘,那本王就收点利息。
“去吧。”
“记住,咱们只有八百人。”
“可八百人,也够让他们疼上一阵了。”
冯六嘿嘿一笑。
“王爷,您就瞧好吧!”
他转身招呼两百名轻骑,沿着东侧坡地悄然离开。
赵四斤也带着十个人,绕向西坡。
李玄留在原地。
身后,剩余的凉州铁骑已经按命令分散隐蔽。
马匹被牵到背风处。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道军令。
谷道之中,五万联军仍按原定路线推进。距离谷道不远的山坡上,八百凉州铁骑已经悄无声息的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