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进面食铺时,门口等饭的客人正往里探头。
主家拿漏勺在锅里拨了一圈,把水面翻起的沫撇开。案上原客的碗排着,后来那人又伸出两文,主家却没腾手接。
“先等这拨起了。再添,锅也得喘口气。”
严忠扶住严复礼的袖子,将他往不挡端碗的地方让了半步。严复礼看着锅口,没叫主家停手见礼。
“你先顾这几碗。本府来问的,就是后头这一份,究竟几时能端出来。”
主家把面条挑松,向他行过礼,漏勺仍握在手里:“堂尊稍候。小民先交原来应下的,腾出锅再看。”
严复礼站到案外。
今早出府前,潘已经把栖山两封新报同本房收发登记给他对过。添新磨的报,七日前收到,发纸到入府走了两日;本次十斤来料试得八斤合格面的窄答,四日前才到,也是两日脚程。
两份原报都留在府中,日量那处仍待实核。
前回提木牌的铺主,今晨也带来了原代磨料签。七日前那个午后,他确实按排期领回自己的面,坊中记讫和本家收料记相合。严复礼核过,原签便还给了本人。
他这回到的是原合购经手人所属的本家铺子,来问那份自带料试代磨的去处。
主家将原客的几碗依次端出去,回来时,手先搭上另一只盖着布的小面盆。
严复礼指了指盆沿:“这份从哪里来的?”
“自家的料,请人去栖山试代磨带回来的。三日前傍晚到店,合格面八斤,麸另收,都验过。小民试着做过,这盆只从那一份里匀些出来,今天不把整袋都和了。”
主家掀起布一角,里头面团已揉好。他先拿净布擦过手,从柜内取出本家收料簿,翻到那一日,将原记指给严复礼看。
八斤面、麸另入,各有本家的认收记。严复礼核过时辰,再朝那只盆看去,主家已将簿护在案内干处。
“带料的人呢?”
“前日早晨又出门了。那家磨坊请他跑一趟栖山,他走后还没回。”
主家说着,将簿收回柜内。
锅上这拨原客已经端完。主家没忙着把小盆全倒下去,先用漏勺起净锅中余面,又续了些热水,俯身看灶口。
严复礼刚要开口,主家已拿火钳拨匀里头的柴,把外头那截退了退。水将翻未翻,他便停手,拈起案边一小撮干面,撒在空出的板上。
严忠挨着案外站,眼睛从空碗看到主家手里的面,悄悄将替老爷带的钱袋挪到了顺手的一边。
门边那位客人还等着,两文已收回掌心,拇指来回拨。他见严复礼没有坐到锅前,也没走,仍守着自己那一份。
主家将小团面擀开,切好,先掂出要下锅的这一小份,余团仍盖回盆中。
“堂尊问眼下能添多少,小民这口锅再起这一拨,午正前能添三小碗。门口那位先来,一碗先给他。小碗两文。后头若还要,午后这拨原客过了,再看手里能匀的面,不先许整天都有。”
严复礼朝那客人掌心看了一眼:“照你原来认的先后。那一碗,不必往我这里转。”
主家这才接过门边客人的两文,收进本店钱匣。客人把脚往旁边挪,给端碗留出地方,眼睛仍盯着锅。
面下去,刚收净的水面又翻起来。主家用长筷挑开,只顾这一拨,不去拆旁边另扎的干面袋。
严忠从替老爷带的私钱袋中数出四枚,握在手里,没有越过那位原客递进去。
“老爷,这次还余两小碗。小的也在这里用一碗?”
严复礼听得出他将“一碗”咬得很实。
“买两碗。钱照给。”
严忠这才把四枚私钱递给主家。主家收清入匣,将两只干净小碗取出,摆在门边那一只后头。
严复礼看见面条浮上来,主家挑起看了一眼,先捞一碗,浇上热汤,双手端到先来的客人面前。
客人伸手接时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便垫着自己的食布托稳,坐到门旁,低头吹汤。
剩下两碗才到严复礼和严忠手里。
严复礼托着碗坐下,筷子拨开面,热气直往脸上扑。面条比那两封县报实在,至少不必再派人去问它什么时候到。
他夹起一筷,本想转头再问主家能交的时辰,话还没出,面先从筷间滑回去半截。
严忠将净布递近,声音只够老爷听见:“老爷,面还热。”
严复礼把筷子重新握稳,瞥了他一眼。
“我吃这一口。你也吃,别只端着。”
严忠低头就是一筷,热气罩住半张脸。
主家已回案边将余团盖好,又去接本店原来的客饭。
严复礼吃了两口,门外进来一人,肩上带着一份已经扎好的面袋。来人先将袋放到主家指的干处,核过袋边记号,才看见严复礼,依礼叫了声堂尊。
主家向严复礼道:“是本府给小店接原活的磨坊主人,也是托人去问工的那一家。今日这份另按原约做好的,和方才那八斤试面不混。”
严复礼将碗放稳,让他先交清手头的面。
坊主取出本次料记,主家验面后在上头认收。坊主收回这张纸,主家将本店进料小记另留柜内,面送到本店干处。
坊主将空下来的外布折在手里,严复礼才问:“你还托人往栖山问工?”
“托了。”坊主从怀里取出本家自留的私纸,“前日早晨,四十八枚本家私钱,亲手交那位经手人带去。只问六个午后的接盆筛装,仍由本坊师傅指点复看。小民有掌磨师傅,本地也在问人,没叫他去找一个能包全磨坊的。”
严复礼只看了他所指的窄活与私签,纸便还回本人。
“回音呢?”
“还没有。人愿不愿来,原活哪日能腾开,都还得等他本人答。”坊主把纸折好,“我这里的师傅照旧顾磨,不能先拿一个还没来的人,把后头的料全应下。”
主家将刚收到的这一袋挪稳,仍同试面余下的干袋分放。
“那就照本家现有的手顾原约。”严复礼对坊主道,“愿再接的,几时有空、能交哪一份,由你本人报。府里仍照先前那张窄询问,不替你把人叫来。”
坊主将私纸夹到手中折好的外布里,又往门边站开些。
严忠碗里的面已吃完,筷子横在碗上。他正想替老爷将碗端走,严复礼却还有最后一口,先抬手止住。
他吃过,才将碗交给严忠。
严复礼向主家道:“这回能应的时辰与私价,照你自己认的报。府里问的还是先前那张,不另加给你一锅。”
主家应下,转身去取原客的面料。
严复礼起身,让出门边的位置。新进的买客挨着凳沿坐下,主家从锅旁端来本店下一碗原饭。
那只碗越过坊主夹在手中的私纸,热气从纸角旁擦过去。坊主给端碗的让出路,又往巷口望了一眼,手里的纸还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