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吉,公主要查账目,实在并非易事。”
李东阳直白地说出这话,是要和李梦阳商量。
李东阳是弘治六年的主考官,李梦阳也是这一年考上的进士,两人有着师生的名分。
李梦阳也曾投身于李东阳门下,两人有着一段实实在在的师生之情,但却又因在诗作上的分歧,产生过隔阂。
没想到如今他们二人要共同面对长公主抛出来的难题。
在诗这一问题上,李东阳的茶陵诗派,主张改良,“轶宋窥唐”,不否认宋元诗歌的价值,溯源学习唐代诗歌,目的是改变现下馆阁体的呆板之气;李梦阳则强调诗必盛唐,宋元诗歌陋处偏多不可取,推崇复古,想要扫清当下文体的羸弱风气。
简单来说,李东阳行事稳健,推崇改革,但不会动摇根基,而李梦阳更加激进,要做便做最好,要推倒现有的旧体系,想用更严谨的标准重塑文坛的新秩序。
在诗歌上的分歧对应了他们不同的政治主张。
李东阳求稳,改革的前提是不能动摇大明的根基,而李梦阳追求最后的结果,哪怕这一过程会牺牲掉一些东西,他也可以不在乎。
甚至被牺牲掉的那个是自己!
“阁老,若是易事,公主也不会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哪里是公主,这分明是皇上看不得老夫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梦阳见李阁老还有心思在这里打趣,“阁老,已经有主意了?”
“老夫哪能有什么主意,就是把老夫吊死在午门口,那老夫也无能为力!”
李梦阳哭笑不得,由此可见这事李阁老是真没辙了。
“若是阁老都没有办法,那天下还有谁能够想出办法?”李梦阳叹了口气。
李东阳侧头看了李梦阳一眼,神色带着几分复杂,“老夫已经老了,但献吉,你还年轻。”
他已经坐到了内阁首辅,身处文官的顶点,其实已经没什么遗憾。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是生前富贵,身后之名。
生前富贵他有了,身后之名……
李东阳有些无奈,这事要是成了,他或许能得史书称赞一笔,若是败了,那他就要遗臭万年,担上奸臣乱政的名声。
他想劝李梦阳不要参与进来。
李梦阳苦笑,两手一摊,十分无奈,“老师,你以为我还有后退的余地吗?”
自他因追查胡节案,发落了四百多名官员,又在事后被皇上封为户部尚书,他就已经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他知道不少人背地里在骂自己顺适逢君,乃佞幸小人,可他自认问心无愧。
哪怕将来史书之上记他为佞臣,他也不会后悔。
“你这人啊!”李东阳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李东阳说的没错,他的确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上了皇上的船,哪还有中途下船的道理?
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了。
“人都说思危,思退,可你没有学到前人半点道理。”
李梦阳反驳:“老师倒是会思危,现下不也和学生一样么?”
李东阳气得想打人,他的确也真的这么做了,一巴掌拍在李梦阳后脑勺上,“我这是被长公主强拉进去的,你这是自个钻进去的,这能一样么?”
过程不一样,可结果不都一样么!
李梦阳觉得没什么区别,甚至他还不如自己呢!
毕竟这条路是李梦阳自己选的,可李东阳这条路是别人强塞给他的。
李东阳气得直喘气,好在李梦阳还是懂得尊师重道的,并没有在这时候故意刺激他老师。
他诚恳地问道:“那阁老到底打算怎么做?”
“老夫要怎么做难道还要跟你交代?”
“这不是好让学生能早点做准备嘛?早点做准备也能更好配合调查,不是么!”
“哼!”
李东阳一拂袖,压根没搭理他。
李梦阳摸摸鼻子,快步追上去,“阁老,等等!户部的账你是知道的,若是没我配合,就算是给他们查,也查不明白。”
……
各方都在想应对办法,而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朱玥此刻却悠哉悠哉地半躺在她哥的龙椅上,胸前放着一碟点心,时不时抓一块塞嘴里,手里拿着最近上新的小说。
不得不说,明朝的小说瞧着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比如说她现在看的这个故事:有个女子被地府提前勾了魂,因身体已经被下葬,回不去了,地府便给她重新安排了个肉身复活。
女子复活后要去找她的父母,她的亲生父母听说了消息赶紧过来接她,可这身体原主的父母不答应,两家便闹到了公堂之上,县令判了让两家共同养育这个女子,最后两家还分别给她招了婿。
朱玥觉得这精神状态领先现代大部分的重生小说。
她看得津津有味,忽觉脖子有些发痒,伸手去挠,便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玩意。
她转头一看,一只猫大的小豹子正趴在她脖子附近舔她的头发。
小豹子还是没有断奶的年纪,牙齿都没有长齐,别说头发,就是她的皮都咬不破半点。
朱玥一把将小豹子搂进怀里,摸着它的毛,看向站在身后的朱厚照,“哪来的?”
“当然是我养的!”朱厚照洋洋得意。
朱玥没好气道:“这个年纪的小豹子不应该跟在母豹子身边吗?你抓来养做什么?怎么?你想当他娘?”
“有你这么跟为兄说话的吗?这小豹子是我前阵子打猎猎到的!”
“所以你又偷偷出宫打猎,还不带我!”
“这是关键吗?”
“当然!”朱玥理直气壮,出去玩不带她,这难道还不重要吗?
朱厚照哼唧唧地道:“朕又没拘着你!你都把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了,朕都没说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话既然说到这儿,朱玥不乐意了,“那是我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吗?你要不要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下自己?”
乱是因为朝堂本来就乱,有变动也是皇帝想要有变动,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都是听老板的话。
朱厚照好歹还是知道自己有些不厚道,“那朕不是也没亏待你么?你说说从古至今,有哪个公主敢坐着龙椅跟皇帝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