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明手指刚搭上车门把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随即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慌乱地去拽车门锁扣。
“雷主任,你不觉得现在走还来得及吗?走吧,肖市长在等你。”赵良平靠在对面车门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什么?肖市长在等我?这……这不可能!”雷克明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赵局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良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并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雷主任,肖市长连你和杨浩的那点‘交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你说,你现在再挣扎,除了把水搅得更浑,还有什么意义?”
“杨浩”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雷克明的心脏。他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顺着真皮座椅滑坐下去,原本挺括的西装此刻皱成一团,狼狈不堪。他当然知道,这一次,恐怕真得出多少钱都买不回自己的自由了。
可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明明杨浩只是一个勒索他的混蛋,一个可以用钱摆平的麻烦,怎么转眼就和赵良平、甚至和肖市长扯到了一起?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晚上十二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又落了下来,雨丝裹挟着凉意,贴着地面蜿蜒流淌,整座城市仿佛都浸泡在冰冷的水汽里。
南州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区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味道。
一间特护病房内,杨浩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病床里,从头到脚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在外面。
看来他这一次受伤的确很重。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坠落,连接在他手背上的管线细如游丝。旁边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无序跳动,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滴滴——”长鸣,每一次警报声都像是在宣告生命的依然存在。
病房外,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抱臂而立,神色肃穆,将好奇的医护人员和路人隔绝在外。这里住着的,正是昨日发生在南州市建设路口那起离奇车祸的唯一幸存者——杨浩。
据说,杨浩这次真是捡回一条命。抢救最危急的时候,仪器上的波纹已经拉成一条直线,那是临床死亡的无声宣告。但主治医生没放弃,连续几次强电击之后,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竟奇迹般地重新起伏起来。经过IcU彻夜的生死拉锯,院方最终宣布:杨浩脱离生命危险。
于是,他被转移到了这间安保严密的特护病房。紧接着,警察就上门了。理由很简单,也很官方——“杨先生身份特殊,需重点保护”。
可这“保护”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心里清楚。
凌晨一点,医院走廊寂静得只剩下应急灯的电流声。
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浅蓝色口罩的男人,端着不锈钢托盘出现在病房门口。托盘上整齐摆着一支已经抽好药液的注射器、一瓶葡萄糖和几块消毒棉球,看上去与普通查房医生无异。
警察靠在门边,抬手拦住了他:“这么晚了,你是?”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来给他换药。”男人回答得不紧不慢,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职业性的冷静,“病人情况不稳定,拖不得。”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白大褂内侧,指尖触到了口袋里那截缺失的小拇指——那里空荡荡的。
这不是别人,正是孙扬。
他是受了秦湘玉的指使而来,目的只有一个:确认杨浩是否真的断了气。若那人还活着,那今晚,就由他来送对方最后一程。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托盘上的药品,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进去吧,别太久。”
“放心。”孙扬微微颔首。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影,被口罩遮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一抹冷意,比凌晨的风还要刺骨。
走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孙扬脚步很轻,却在走近床边时,刻意放慢了节奏。他的目光像一把经过消毒的手术刀,从杨浩苍白的脸,滑到手背上的输液针,再落到点滴瓶里缓慢坠落的水珠上。
“浩哥,你感觉怎么样?”他低声开口,语调平稳,仿佛真是一位关切病情的医生。
病床上,杨浩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伤势过重带来的深度昏迷,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唯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还在固执地证明——他还活着。
孙扬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金属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一声脆响。
他俯下身,装作查看生命体征,伸手探向杨浩的鼻下。
指腹触到的气息温热而绵长。
“鼻息尚存……看来,还真没死透。”他在心里冷笑。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掉落在杨浩脚边的枕头。
那只枕芯原本再普通不过,只是纯白的棉布表面,被干涸的血渍染成了一块一块暗黄的斑块,像枯萎的苔藓。
孙扬俯身拾起,两根手指捏住枕套两端,动作利落而克制,仿佛不是拎起一件凶器,而是重新握住了手术台旁的止血钳——精准、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下一瞬,他没有任何迟疑。
双臂发力,猛地将枕头压了下去——毫不留情地捂向床上杨浩的面孔,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切断对方的呼吸与挣扎。
然而,就在枕头贴合面部的那一刹那,孙扬的腹部却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坚硬、温热,像是被人用枪口抵住。
多年的职业本能先于意识,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人家这是在守株待兔,等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