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清源面临的困境远比刀剑相加更为棘手。
难民中开始出现的怪病,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症状与寻常风寒类似,低热、咳嗽、周身乏力。
林清源按风寒症开了方子,但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在数日之后急转直下。
患者体温会骤然攀升,如同烈火焚身,伴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肌肉剧痛,以及皮下出现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瘀斑。体弱者和孩童往往撑不过第七日,便在持续的高热和痛苦中,器官衰竭而亡。
死亡带来的阴影,比任何沙场传闻都更令人恐惧。
“是瘟神降罪!是上天不容我们!”
“林神医也束手无策,我们完了!”
“王家收留我们,是不是触怒了什么……”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拥挤的难民营中疯狂滋长、蔓延,冲击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
林清源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凝重,他几乎不眠不休,检查了所有可能传播的途径,公共水源、统一发放的粥食、甚至空气流通,都未发现大规模的致病源。
直到一具刚刚断气、体温尚存的孩童尸体被送到他的面前。
怀着沉重的心情,林清源进行了细致的解剖。当划开腹腔,看到那呈现不自然青紫色的肝脏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洗净手,对一直协助他并负责监控难民营动态的王权成沉声道:“四公子,这绝非天灾,而是人祸!这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混合慢性毒素,我暂时称之为蚀骨散。”
林清源继续说道:“下毒者手段极其高明,将毒素通过每日微量的方式掺入,让人体慢慢吸收,初期症状隐匿,一旦积累到临界点便会猛烈爆发,状似急症。”
“其目的,并非立刻造成大量死亡,而是要拖垮我们的医疗,耗尽药材,制造无法控制的恐慌,从内部瓦解我们的秩序和民心!”
王权成闻言,俊秀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他年纪虽小,但心思之缜密,已远超同龄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询问道:“来源能确定吗?”
林清源摇头道:“毒素入体后已分解,难以直接追溯。但必然是每日都会大量接触之物,粥水、饮用水,又或者我药棚里每日煎煮、分发给病患的药材。”
王权兴在王府书房听完王权成的禀报后,没什么表情,许久他才回复道:“双管齐下,外松内紧,权成,你亲自部署,对所有粥棚的水源、粮仓,尤其是夜间值守和运输环节,进行秘密监控,但不可惊动任何人。”
“同时彻查林医官药棚所有药材的采购、储存、分拣、煎煮流程,所有接触人员,包括林医官信任的助手和帮忙的难民,全部纳入监视范围。对手狡猾,必有内应。”
“吩咐赵锋,让暗卫动起来,但要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另外,可以适当放出一些假消息,比如我已因难民疫病和流言之事忧心成疾,或者城内某处发现了新的水源。”
“明白,大哥。”王权成心领神会。他大哥这是要引蛇出洞,示敌以弱,同时布下疑阵。
赵锋是王家从小培养的暗卫统领,今年二十八岁,对王家忠心耿耿。
暗卫是王家历代培养的秘密力量,成员都是从小收养的孤儿,经过严格训练,个个身怀绝技,而且对王家绝对忠诚。
赵锋就是这一代暗卫的统领。他三岁时被王家收养,从小接受严格的武艺和情报训练。十几年来,他执行过无数秘密任务,从未失手。
暗卫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而隐秘地运转。王权成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采取了更精细、更隐蔽的布控。
他在几个嫌疑度最高的粥棚和水井附近,设置了伪装成乞丐、小贩的观察点,对负责相关事务的所有官吏、杂役,进行秘密的背景复查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行踪记录。
但黑狼及其背后的指挥者异常谨慎。下毒与破坏似乎是两条独立的行动线,由不同的人负责,彼此之间可能并无横向联系。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王权成排查的难度,仿佛在黑暗中与多个看不见的敌人交手。
五日之期转瞬即至。是夜,月隐星稀,北风呼啸,正是杀人放火的天时。
黑狼带着四名精挑细选、最擅长潜行与搏杀的手下,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城南废弃宅院,通过地窖进入了那条泥鳅发现的废弃暗渠。
渠内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淤泥的腥气。几人屏息凝神,仅凭手中微弱的萤石光芒照明,在狭窄逼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直到被一堆明显是年久坍塌的土石挡住了去路。
“就是这里了。”
泥鳅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取出特制的精钢小铲和撬棍,吩咐道:“打通这最后一段,后面就是粮仓!”
几人轮流作业,动作迅捷而安静,泥土和碎石被小心地移到身后。约莫一个时辰后,随着最后一块较大的石头被撬开,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赫然出现。
一股干燥温暖、带着浓郁谷物清香的空气立刻从洞口涌出,与暗渠中的腐臭形成鲜明对比。
黑狼心中狂喜,仿佛已经看到成功的曙光。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如同狸猫般钻了过去。
钻出暗渠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极其宽阔、依山体开凿而成的巨大仓廪,内部以巨大的木柱支撑穹顶,一个个巨大的粮垛如同小山般整齐堆放,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黑暗深处。
只有远处墙壁上零星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投射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更添几分幽深与寂静。
“分散行动!按计划,把火油和火药放置在粮垛底部和那些承重木柱旁边!动作要快!”
黑狼压低声音下令,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他们携带的不是普通的火种,而是特制的、用缓慢燃烧的香线控制的延时火引和烈性助燃物,力求在他们安全撤离后,才引发一场无法扑救的滔天大火,将鲤州的命脉焚为灰烬。
两名手下立刻依言行事,如同鬼影般掠向最近的粮垛。泥鳅则警惕地守在洞口负责接应。另外一人则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其中一人刚刚将一罐火油塞进粮垛底部,另一人正要将火药包绑上承重柱的瞬间。
“嗤!嗤!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粮垛顶部的阴影中响起!那声音极其轻微,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几乎是同时,正在放置火油和火药的两名手下身体猛地一颤,喉咙处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瞪大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火油罐和火药包“哐当”落地。
“有埋伏!撤!”黑狼反应快得惊人,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便已警觉,怒吼一声,身形暴退,同时挥刀精准地格开了一支射向他面门的弩箭,箭矢与钢刀碰撞,溅起一溜火星。
他心知中计,唯一的生路就是退回暗渠。然而,当他扑到洞口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洞口处,不知何时已亮起了十余支松明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出王权成那张虽然稚嫩却异常冷静的面孔。
而在洞口负责接应的泥鳅,已经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身侧,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脸覆面具的暗卫,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幽灵,手中的强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牢牢锁定了黑狼几人。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王权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空旷的粮仓内清晰地回荡。
退路已绝,手下瞬间折损大半,黑狼深知自己已陷入绝境。困兽犹斗,他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他一眼就看出,王权成是这群人的核心!
“擒下那小子!”黑狼咆哮一声,指挥着仅剩那名手下和自己一起,如同两头疯虎,猛然扑向王权成所在的方位!他这是要拼死一搏,制造混乱,争取那万中无一的生机!
“保护四公子!”暗卫头目厉声喝道。
瞬间,王权成身前的数名暗卫如同铜墙铁壁般合拢,手中狭长的苗刀出鞘,织成一片密集的刀网,迎向黑狼两人。
这些暗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然而,黑狼毕竟是张启麾下有数的悍将,此刻搏命之下,更是凶性大发。
他手中半截断刀挥舞起来,竟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那名手下也极为悍勇,不顾自身,拼命为黑狼创造机会。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一名暗卫躲闪稍慢,被黑狼的断刀划破手臂,鲜血直流。另一名暗卫则被黑狼手下以伤换命,肩头被狠狠劈中,几乎失去战斗力。暗卫的阵型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黑狼瞅准机会,眼中凶光爆射,不顾身后刺来的两把苗刀,身形猛地一矮,如同贴地滑行般,竟从刀网的缝隙中硬生生钻了过去,染血的断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王权成的胸口!这一下变起仓促,速度快得惊人!
“四公子小心!”周围的暗卫惊呼,想要回援已然不及!
王权成心智坚韧,并未慌乱,脚下急退,同时已摸向袖中的暗器。然而,黑狼的刀尖已然及身,那凌厉的杀气刺得他肌肤生疼!
眼看王权成就要伤于刀下,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粮仓内响起。
“哪儿来的野狗,敢在你王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紧接着,一道黑影后发先至,突兀地插入了王权成与黑狼之间!
也没见那黑影如何作势,只是随意地一抬手。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响声,仿佛拍苍蝇一般。
黑狼那凝聚了全身力气、快如闪电的一击,竟被一只大掌,轻描淡写地攥住了手腕!
那蕴含着开碑裂石之力的断刀,距离王权成的胸口只有不到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黑狼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感觉手腕处传来的力量,如同铁箍般,让他所有的力气都泥牛入海,纹丝不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黑影正是王权霸。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赶到,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没穿甲胄,只着一身便利的黑色劲装,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黑狼惊骇欲绝,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如同生根了一般。
王权霸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无聊道:“大半夜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说完,他手腕随意地一抖。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黑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竟被王权霸这看似随意的一抖,硬生生折断!断刀“当啷”落地。
王权霸这才像是刚看到黑狼的惨状,撇了撇嘴:“啧,这么不经捏。”随即,他像是失去了兴趣,随手一甩。
黑狼近百斤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轻飘飘地甩飞出去,“嘭”地一声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粮垛上,震得粮垛上的麻袋簌簌掉落。
他瘫软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从王权霸出现,到制住黑狼,再到将其随手甩飞,不过呼吸之间。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暗卫,包括王权成,都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对这位二公子的恐怖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王权霸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走到王权成身边,笑道:
“老四,没事吧?大哥料事如神,说这帮杂碎可能会声东击西,果然没错。三弟那边还在库房盯着呢,怕他们还有后手。祖父和父亲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安稳得很。”
就在王权霸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枚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完全隐形,淬有剧毒的乌黑细针,从粮仓更高处、一个被阴影笼罩的通风口内,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其目标,正是瘫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的黑狼!
毒针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黑狼的后颈要害。
黑狼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努力想转过头,看向毒针射来的方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层浓重的黑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处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他的脸庞。他瞳孔涣散,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再无一丝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