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庆手腕发力往回拽，脸涨得通红，铁杖却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强吸力从杖头传来，顺着铁杖往上爬，自身内力在不住外泄。
“北冥神功。”段延庆声音发沉。
“是。”尹志平道，“你要打，我奉陪，但你别忘了，段誉还在大理。”
“你若是死在这儿，他连你这个生父都认不得。”
段延庆手猛地一颤。
铁杖上力道瞬间弱了三分。
“你说什么。”
“段誉是你儿子。”尹志平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邋遢，观音长发。”
段延庆浑身剧震，铁杖几乎脱手。
“你……你怎会知道……”
尹志平松开手，退后半步：“不错。所以你没什么遗憾的，没必要把命扔在西夏。”
段延庆立在火光里，铁杖拄地，身形枯瘦，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
半晌，他腹腔发出一声沉沉叹息。
“今夜之事，我不掺和。”他抬眼看向尹志平，“望尹公子守口如瓶，莫要外传此事。”
“你们段家私事，我没兴趣。”
段延庆微微颔首，铁杖一点地，身形纵起，翻过院墙，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院中只剩赫连铁树。
他立在台阶上，看着桑结废在地上，段延庆扬长而去，脸上肌肉不住抽搐。
“好……好得很。”赫连铁树咬牙切齿，“一个个都是废物！”
他抬手一甩，袖中寒光迸射。
不是九枚，是整整二十七枚毒蛇锥，分上中下三层，封死所有退路，密密麻麻射向尹志平。
锥尖泛着青绿色幽光，淬了剧毒，破空之声尖细刺耳。
尹志平右手袍袖一卷。
二十七枚毒锥尽数被兜入袖中，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像石子落进布囊。
袍角被毒锥扎出二十七个细洞，毒液蚀着布料，洞边慢慢发黄发黑，冒出缕缕绿烟。
他抖了抖袖子，毒锥尽数落地。
锥尖砸在青砖上，砖面立刻被腐蚀出二十七个小孔，绿烟更盛，连砖缝泥土都被烧得焦黑发臭。
“十多年炼的毒，可惜了。”尹志平道。
赫连铁树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心知肚明，暗器无用，桑结、段延庆皆败，正面交手，自己绝不是对手。
对方自始至终只用了一只手，就破了他所有布置。
“尹志平！”赫连铁树嘶吼一声，抬手狠狠拍在自己心口。
“噗！”
闷响过后，他脸色瞬间紫黑，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身冒出淡淡黑气，周遭空气都变得腥臭刺鼻。
“血蚀掌！我苦修三十年，从未对人用过！今日用在你身上，值了！”
他纵身扑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掌在前，人在后。
掌风裹着黑气扫过地面，青砖立刻被腐蚀出浅沟，滋滋作响。
旁边石阶被掌风擦过，石屑簌簌掉落，像被强酸浇过一般。
这是搏命招式，以自身精血催动，一掌打出，自身也油尽灯枯。
尹志平还是没动左手。
他侧身避开掌锋，右手顺着来势轻轻一引一带。
赫连铁树一掌扑空，力道收不住，往前踉跄冲出三步，狠狠撞在院中铜鼎上。
“当！”
铜鼎闷响震天，鼎身被掌力打凹一大块，漆黑掌印深深嵌在铜面上，冒着白烟，鼎身铜锈都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尹志平已到他身后，一只手掌按在了赫连铁树的后身之上。
赫连铁树浑身僵住，抖如筛糠，刚催动的精血内力顺着后心狂涌而出，比桑结那一次更快更猛。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完整字句。
紫黑色从他脸上缓缓褪去，转为惨白，再变成死灰。
周身黑气顺着尹志平掌心被尽数吸走，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十几息工夫。
尹志平收手。
赫连铁树往前栽倒，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一身内力被吸得一干二净，连心脉都被逆冲的真气震断，只剩游丝一口气。
院门口，士兵蜂拥而入。
领头将官看着地上瘫软的桑结、气绝的赫连铁树，再看场中立着的尹志平，眼里满是敬畏。
谁都看得明白，今夜这场碾压式的胜局，驸马爷自始至终，只用了一只手。
“驸马爷！”
“首恶已除。”尹志平道，“余下人等，按陛下旨意处置，搜账册，封库房，敢反抗者，就地拿下。”
“是！”
士兵四散开来，搜院、查房、押人，火把照亮整座一品堂，人声嘈杂，乱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尹志平进宫复命。
李元昊还在御书房等着，一夜没睡。
“成了？”看见尹志平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成了。”尹志平道，“赫连铁树内力尽废，桑结也废了，段延庆走了。”
“剩下的人都抓了，账册、库房都封了。”
“好！好！”李元昊连说两个好，脸上满是喜色，“压在朕心头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走到尹志平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尹志平，你是大夏的功臣。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尹志平道，“答应公主的事，办完了。”
李元昊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行，朕不勉强你。你先回去歇着，剩下的事，朕来处理。”
尹志平告退，回了驸马府。
他以为，一品堂倒了，兴庆府就稳了。
他没想到，真正的杀招，藏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
一品堂倒台之后，兴庆府连着清了半个月。
抄家的抄家，抓人的抓人，牵连了大大小小几十位官员。
朝堂上换了一批人，李元昊借着这个由头，把几个大族的权力收了不少，朝堂比从前清明了许多。
所有人都以为，风波过去了。
出事那天，是个雪夜。
李元昊在宫后密室里，亲自查一品堂十七年的账册。
密室在御花园假山下面，铁门厚达三寸，只有一个入口，向来只有皇帝一个人能进。
尹志平那天刚好在宫里，陪着李清露说事情。
三更刚过，御花园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重物落地，又像是瓦片碎裂。
尹志平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我去看看。”他对李清露说了一句，身形一晃，就往御花园去。
假山周围，守着四个内侍，都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脖子上有淤青，是被人掐断了颈骨。
密室的铁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尹志平心里一沉，他刚才出来的时候，明明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手，一掌拍在铁门上。
“哐——”
三寸厚的铁门直接被掌力拍飞，向内砸进去，撞在密室后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密室都在抖。
门上的铜锁崩碎，零件溅得到处都是。
密室里，油灯亮着。
李元昊站在灯下，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往前伸，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御前侍卫的衣服，个子不高，脸很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的手，正扣在李元昊的后颈上，指头深深陷进肉里。
看见尹志平进来，那个人也不慌。
“驸马爷来了。”他声音很平，“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