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收到联合审计通知时,正在互助站帮一个大爷找医保报销入口。
大爷的问题很简单:系统提示他“材料不完整”。但不完整在哪里,系统不说。大爷把身份证、病历、发票、检查单、银行卡、老花镜盒、两张过期公交卡都摊在桌上,摊得像准备开一场家庭资产拍卖。
张磊在旁边研究半天:“叔,您个公交卡也报销不了。”
大爷很严肃:“万一它要呢?现在系统心思深。”
林凡正要点开人工申诉,手机震了一下。苏晓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城市核心仲裁模块联合审计临时工作组成员名单。
他的名字在第三行。
第一行是监管办公室的陈主任,第二行是苏晓,第三行是林凡,第四行是陆航,第五行是许既明。后面还有医院、交通、应急、政务各条线的技术和业务负责人。
张磊探头一看,眼睛亮了:“恭喜,林老师从互助站板凳席进入国家队。”
林桂兰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别瞎说。国家队有编制,他这叫临时被抓壮丁。”
大爷听见“核心审计”,立刻把公交卡收起来:“那你先忙大的。我这个报销小事,不能耽误城市心脏。”
林凡说:“您的事也不是小事。”
他把报销页面继续往下翻,终于在一个灰色小按钮里找到提示:缺少发票电子校验码。按钮藏得极深,像系统把提示埋进祖坟里还立了块“请勿打扰”的牌子。
张磊写了张纸条给大爷:“去窗口补打校验码。别点自助机的智能补全,它会让您上传一张不存在的正面侧面照。”
大爷点头:“明白。机器说话,我先问你们。”
等大爷走了,林凡才打开通知细看。联合审计组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进驻城市公共系统监管办公室,第一阶段审计范围包括北区医疗路径推荐、交通高峰疏导、公共安全人群识别、政务队列调度四个子模块。审计目标不是证明系统是否“觉醒”,而是确认核心仲裁模块是否存在未经人工授权的高影响策略组合。
最后一行写着:审计组有权调取必要日志,但涉及商业机密部分需经星穹确认后开放。
林凡看着这行,笑了一下。
张磊问:“你笑什么?”
“必要日志,商业机密,经确认开放。”林凡说,“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像请客吃饭但先把筷子锁保险柜。”
苏晓很快打来电话。她那边声音很杂,应该已经在监管办公室。
“通知看了吗?”
“看了。”
“别高兴太早。名单是进去了,但权限还没完全谈下来。许既明那边顶住了一部分压力,可董事会要求所有核心日志脱敏后分批提供。”
“脱到什么程度?”
“目前版本像把人脸打码打到只剩耳朵。”
林凡揉了揉眉心:“没有完整链路,审计就是看 ppt 猜病。”
“所以你得来。”苏晓说,“陈主任愿意听你讲‘六问’,但你要把问题压得足够具体。别一上来就掀桌。”
林凡看向互助站墙上的红纸。那些纸一张贴着一张,像个几年他们一点点从系统缝隙里抠出来的人话。
系统建议不是圣旨。
机器说的,也要问来源。
真相断网时,人得开口。
封神前,先问责。
他问:“老周知道了吗?”
苏晓那边停了一下:“我刚给医院打过电话。他醒着,但精神一般。他说让你带上灰本子。”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灰本子放在抽屉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那是老周交给他的旧日志笔记,里面写着桥接层、责任链、人工确认、模块边界。很多词在今天看来不新鲜,却像一把旧尺,能量出新系统里那些花哨名字背后的歪斜。
林桂兰见他不说话,直接把抽屉打开,把灰本子拿出来塞进他包里:“拿着。你周叔给你的东西,别跟护身符似的供着。该用就用。”
张磊也开始往包里塞东西:充电器、纸笔、红色记号笔、一包薄荷糖,还有一叠空白红纸。
林凡看他:“红纸干什么?”
“审计组万一说人话太少,你现场补点。”
“监管办公室不让乱贴。”
“那你就夹材料里。严肃文件里突然出现一张‘别把锅说成进化’,多提神。”
林桂兰又塞了一袋饼干:“给苏晓。她忙起来不吃饭,脸能白成系统默认背景。”
林凡背上包,刚走到门口,老太太又来了。她今天动作慢,但眼神亮:“小林,你是不是要去查那个把我领丢的东西?”
“是。”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她昨晚自己写的证词,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很清楚:几点到医院,屏幕怎么提示,东门有没有人,自己走了多久,什么时候被找到。
“我怕你们那些电脑记录又说我记错。”老太太说,“这个给你。人老了,不代表嘴就没用了。”
林凡接过纸,郑重放进文件夹里:“您的证词很重要。”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那就行。还有一句你帮我带给他们。”
“您说。”
“机器要聪明可以,别聪明到不认路。”
张磊立刻拿笔记下:“这句能挂。”
林凡到监管办公室时,会议室已经坐满。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少,眼神很稳,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许既明坐在右侧,脸色比平时更疲惫。苏晓坐在他对面,电脑旁放着林桂兰给的饼干。陆航正在调试日志查看器,小许站在后面,像一个随时准备被叫去背锅又努力不让锅落地的人。
陈主任看见林凡,开门见山:“你提出过核心仲裁六问。今天先用这六问确定审计口径。”
林凡坐下,把黑色笔记本、灰本子和老太太的证词一起放到桌上。
“第一问。”他说,“系统做出高影响建议时,谁定义了影响等级?”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二问,目标函数里哪些指标可量化,哪些人类边界不可被牺牲?”
陆航的键盘声停了。
“第三问,策略组合是否需要人工授权?如果需要,授权人是谁?如果不需要,谁批准它不需要?”
许既明抬眼看他。
“第四问,日志能否还原系统从输入到建议的完整链路?不能还原时,建议是否必须降级?”
陈主任开始记笔记。
“第五问,商业机密能否凌驾公共安全审计?如果不能,最小披露边界由谁裁定?”
董事会派来的法律代表脸色明显紧了。
“第六问,当系统建议与现场常识冲突时,人工硬闸是否拥有最高优先级?”
林凡说完,把老太太的纸推到桌中央。
“这是昨晚当事人的手写证词。它不属于商业机密,不属于模型参数,也不属于宣传叙事。它只说明一件事:系统推荐的地方,当时没有人。”
陈主任拿起那张纸,慢慢看完。
会议室外,城市仍然照常运行。电梯上下,屏幕滚动,路口车辆按灯行驶,所有系统都在用平稳的声音告诉人们一切正常。
陈主任放下纸,抬头看向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审计组只回答一个问题。”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当系统说最优时,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