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盐船水湾时,天已经亮了。
岸边只有几间木棚,两条盐船贴着木桩,一群船工正蹲在灶边吃早饭。张海纪刚跳上岸,离得最近的人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船还是找人?”
“找人。”
“谁?”
“张海岳。”
船工手里的饼停在嘴边。
“泗州那个?”
张海纪和小哥对视了一眼。
“你见过?”
“前天啊。”船工咬了口饼,“就在这儿上的船,跟我们走了半天。”
张海纪原本还想问长相,听见“前天”两个字,先把话改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天还亮着,人精神得很,自己背包自己上船。”
船工说着朝他比了比肩膀。
“挺高,偏瘦,走路快。要说受伤,反正我没瞧出来。”
药房里那个人右肩缠得连胳膊都抬不利索。
张海纪神色没变,只问:“脸呢?有没有什么好认的?”
“有啊。”
船工抬手,从自己左眼角一直划到耳边。
“这儿一道疤,挺长。想认错都难。”
小哥的目光落到张海纪脸上。
昨天药房里那个人他们都见过,额角虽然有擦伤,可从眼角到耳边绝没有这么一道长疤。
船工看两人神色不对,自己先问了:“怎么,找错人了?”
“名字是他自己报的?”张海纪问。
“报了,也给我们老大看过腰牌。不看牌,我们这种旧水路哪敢随便带。”
他说完朝盐船那边努了努嘴。
“老大在船头修橹,你们自己问。”
船老大是个肩背很宽的男人,蹲在船头削木楔。听说他们来问张海岳,他先把刀放下,伸手擦了擦木屑。
“前天那个?我记得。”
张海纪道:“腰牌你亲眼看过?”
“看过。”
“真的假的?”
船老大抬头看他:“你们自己家的东西,真不真还来问我?”
张海纪笑了一下:“就是自己家的,才得问细。”
“那牌旧得很,边角都磨圆了,绳孔一圈发白。名字是张海岳,东西也不像新做的。”
船老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人也懂路。到青石汊以前,他几次提醒我哪边水浅,没说错。”
小哥问:“以前坐过你的船?”
“我这条没有。别人的我不知道。”
“在哪下的?”
“青石汊。”船老大往上游一指,“天快黑的时候自己下船,还问我再往里的旧路点开不开。”
张海纪道:“你告诉他了?”
“我只说那边早没人守。他自己像是知道路,问得比我还熟。”
这一下,连“偶然同名”都说不通了。
张海纪在船沿坐下,把昨天见到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药房里那个自称张海岳的人,左脸无疤,右肩重伤,前天已经回到泗州。
盐船上的张海岳,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拉到耳边的长疤,行动利索,同一天却还在往三更渡方向走。
两个都有人见过。
后一个还拿着用了多年的旧腰牌。
船老大见他半天没问,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找哪个张海岳?”
张海纪抬起头:“现在麻烦就在这儿。我们可能得找两个。”
船老大皱起眉:“什么意思?”
“泗州前天也收进药房一个自称张海岳的人。”
“有疤那个?”
“没疤,肩还伤得很重。”
船老大手里的木楔慢慢放了下来。
“那不对。”
“哪儿不对?”
“我这个下船时好好的。”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左脸,“而且这道疤我不会记错。吃饭的时候就坐我对面,半张脸都横着一道。”
张海纪点头:“所以才来问你。”
这句说完,船老大也没再把他们当成普通找人,转身从篷里拿出一本沾了油的薄册。
“我们船上人不多,旧路客都会记一笔。你们看看。”
前天那页只写了几行。
张海岳。
青石汊下。
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记号,表示验过腰牌。
张海纪伸手点了点:“这个是谁记的?”
“我。”
“牌上的名字也是你看的?”
“也是我。”
这下证据够硬了。
张海纪把册子还回去:“谢了。”
“真出事了?”船老大问。
“还不知道。”
“那你们往里走小心点。”男人重新拿起木楔,“前两天上面水路就不太平。夜里有人看见没灯的黑篷船来回过,见着普通货船倒不靠,专贴旧路走。”
张海纪动作停了停:“在哪儿见的?”
“青石汊外面。”
小哥已经转头看向上游。
张海纪从盐船上下来,回到自家窄篷船边。缆绳解到一半,他忽然问:“你怎么算?”
小哥把竹篙从岸上拿下来。
“两个。”
“我也是。”
张海纪把最后一个绳扣解开。
“一个在泗州药房,左脸干净,肩伤得连胳膊都抬不高。”
小哥接道:“一个有疤,没重伤。”
“同一天。”
“嗯。”
“牌还是真的。”
小哥看着上游:“路也熟。”
张海纪笑了一下:“你这回倒会抢我的话了。”
“你说得慢。”
“行。”
船重新离岸。
盐船水湾一点点退到后面,前面水路开始变窄。两边芦苇越来越密,主河分出去的小汊也多了起来。
张海纪坐到船头,没有再去翻那张死讯。
那张纸现在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真正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已经回了泗州。
另一个拿着真牌,还在往青石汊走。
而药房里那个无疤的男人,偏偏在他们出发前反复提醒了一句。
别追黑篷船。
张海纪抬头看向前面的窄汊。
“要是等会儿真看见黑篷船呢?”
小哥握着竹篙:“先看它做什么。”
张海纪点头。
这答案比“追”或者“不追”都稳。
船头划开一片浮草,进入青石汊外面的旧水道。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找到失踪的六个人。
却先找出了第二个张海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