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孙启阳举着手电筒冲到跟前,看清浅滩上的情形,脚步生生刹住。
“都别开枪!是人质!”
他回头冲身后的武警吼了一嗓子,收起五四式手枪赶忙跑到周海生身前。
“周海生,你们没事吧?”
“没事,劫匪在哪里,死了一个,晕了一个,钱都在袋子里。”
“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孙启阳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紧随其后的赵建国带人快步上前,手电筒光束在船舱里死透的刀疤脸和浅滩上昏迷的王二狗身上扫过,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刑警队长,眼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立刻封锁现场!法医和痕检留下取证!”
赵建国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随后脱下自己的警用外衣搭在浑身湿透的周海生肩上,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伙子,好样的!这里交给同志们处理,走,咱们先回去!”
在几名民警的搀扶下,周海生和腿软得走不动道的赵磊坐上了返回的警车。
一行人火速赶回阳平镇派出所,换下湿衣、喝了热茶,又把被劫持后的经过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等笔录做完,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赵建国看两人身上都有不少礁石刮出的擦伤,便没让他们回家,直接派吉普车把两人送进了镇卫生院留观。
周海生和赵磊到了卫生院刚躺下,二楼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
接到信儿的周家父母和赵磊的父母,几乎是前后脚同时赶到了医院,两家人呼啦啦涌进病房,原本宽敞的屋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海生!你怎么样,伤没伤到!”
“小磊!我的儿啊!你怎么样!!”
林翠萍扑到病床边,伸手就去掀周海生身上的薄被。
林晓夏扶着周大海跟在后头,周大海刚出院没几天的身子还虚,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另一张病床前,穿得富态的赵母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砖瓦厂老板赵父也是满头大汗,抓着赵磊的胳膊上下打量。
“妈,我真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周海生按住母亲的手,笑着坐起身,还特意晃了晃两条胳膊。
隔壁病床的赵磊好不容易从老妈怀里挣脱出来,赶紧从果篮里摸了个苹果。
“爸、妈,还有这位婶子,你们都放心,我们都没事,昨天晚上幸亏了周大哥把劫匪制服了,我们才能安全。”
然后赵磊看了看父母心有余悸的补充道。
“要不是周大哥,儿子昨晚就真交代在那儿了!”
赵父闻言,眼眶一红,赶忙转过身朝着周海生和周大海夫妇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谢。
周大海连忙摆手客气,林翠萍则是摸遍儿子全身,确认周海生确实是没事之后,一巴掌拍在周海生肩膀上,眼泪吧嗒吧嗒的就开始往下掉。
“你个讨债鬼,刚从海里捡回条命,去存个钱还能撞上抢劫的!”
周大海走过来,拉过一张圆凳坐下,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海生啊,最近咱们家是不是太背了?”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前脚翻船,后脚去镇上存钱又让人拿枪顶着脑门。”
“要不然等你出了院,咱爷俩买点香烛纸马,去庙里拜拜妈祖娘娘吧,总这么出事,我这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旁边的赵母一边抹眼泪一边连连点头附和,说也要去庙里还愿。
周海生看着老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桩事说白了都是人为,跟妈祖娘娘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过看父母和林晓夏都眼巴巴盯着自己,他还是顺着话头点了点头。
“行爸,听你的,今儿下午办完出院咱们就去拜拜。”
“我已经好利索了,昨晚是警察非要送来检查,其实连药都不用擦。”
林晓夏走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
“海生哥,先喝口热粥垫垫肚子。”
周海生接过瓷碗,刚喝了两口,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孙启阳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网兜麦乳精和罐头,身后跟着穿便衣的市局刑警副支队长赵建国。
周大海见有人的进来,赶紧站起身招呼。
“孙队,赵队。”
周海生放下粥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别动别动,赶紧躺着!”
赵建国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周海生的肩膀,把人按回床沿上。
孙启阳把慰问品放在床头柜上,笑呵呵地看向周大海夫妇。
“老周大哥,嫂子,还有老赵,你们两家可都生了好儿子啊!”
周大海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拘谨地赔着笑。
“您客气了,这小子能捡回条命,全靠政府和警察同志救得及时。”
“话可不能这么说。”
赵建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国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老同志,昨晚我们赶到鬼跳崖的时候,那两个持枪悍匪已经被海生同志和赵磊同志联手摆平了。”
“一个当场毙命,一个重伤昏迷,信用社被抢的二十五万多巨款,也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
赵建国竖起大拇指,转头看向周海生。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还没见过哪个普通老百姓被枪顶着脑门,还能靠脑子策反歹徒内讧,最后徒手夺枪反杀的!”
周大海夫妇和赵家父母听得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
他们只知道儿子昨晚被警察救了回来,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凶险的搏杀,赵母更是吓得又抓紧了赵磊的手。
孙启阳拍了拍周海生的胳膊,满脸红光。
“海生,昨晚连夜审讯了那个王二狗,这小子到了我们那,吓得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那个死掉的刀疤脸叫刘长贵,身上背着外省两条人命,是个流窜作案的A级通缉犯!”
“你这次不仅保护了国家金融财产,还帮咱们市局除了一大害!”
赵建国接过话茬,语气郑重了不少。
“今天早上局党委开了碰头会,专门讨论了你们昨晚的表现。”
“考虑到案件影响重大,市局决定给你们申报见义勇为先进个人,不仅要发锦旗和奖金,还要请《海州日报》的记者过来做专访,登报表扬!”
“啥?上报纸?!”
原本还在后怕的周大海,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旁边的赵父也猛地挺直了腰板。
“领导,您说真的?俺家海生还能上报纸?!”
九三年这会儿,电视都还没完全普及,报纸就是老百姓眼里最权威的官方喉舌。
谁要是能把名字印在市里的报纸上,那可是长脸的大事,够他周大海吹嘘好多年了!
赵建国看着周大海激动的样子,笑着点头。
“千真万确,宣传科的同志下午就会带报社记者过来拍照。”
周大海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老婆林翠萍,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孩儿他妈,你听见没!海生要登报了!要登报了!”
相比于老爹的狂喜,周海生倒是一脸平静。
上报纸这事,对他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好处是能结结实实混个官方认证的“见义勇为好市民”金身,以后在镇上乃至市里做买卖,无论是工商税务还是街面上的混混,都得给几分薄面。
坏处也同样明显。
名声太响,盯着他的人就多,以后要是再做什么事,就得更加小心隐蔽。
“赵处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登报宣传的事,能不能把我摘出去?”
“昨晚我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真算不上什么大英雄。”
“我就想在镇上安安稳稳开个渔具店,这要是上了报纸,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手里有大钱,还刚弄死过劫匪,以后做买卖怕是不消停。”
周大海原本正乐得合不拢嘴,听见儿子居然要往外推这天大的荣耀,急得在旁边直瞪眼,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赵建国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态度十分坚决。
“海生同志,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赵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海生,耐心劝说道。
“首先,这不单单是你个人的荣誉。”
“现在全国上下正在搞严打,阳平镇出了这么恶劣的持枪抢劫案,老百姓心里都慌着呢!”
“这时候市局必须树起你这样的正面典型,才能狠狠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犯罪分子,给全市人民吃一颗定心丸!”
说到这,赵建国语气放缓了几分,拍了拍周海生的手背,替他算起了账。
“再说了,你想安稳做生意,把名声打出去反而是好事。”
“你想想,连背着两条人命的持枪悍匪都栽在你手里了,以后街面上那些地痞流氓和小偷小摸,谁还敢不长眼去你的店里找茬?”
“而且关于你存款的具体数额,我已经让人叮嘱过报社了,报道里只会提追回信用社巨额公款,绝对不会暴露你的私人财物,安全问题你尽管把心放进肚子里!”
旁边派出所的孙启阳也跟着帮腔:“是啊海生,赵队长都替你考虑周全了。”
“挂上市局发的见义勇为锦旗,以后你在镇上做买卖,那就是金字招牌,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连隐私顾虑都被对方考虑到了,周海生知道这趟浑水是躲不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急得直搓手的老爹,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既然赵处长都替我想得这么周到,那我就听领导安排,给咱们市局的严打工作添砖加瓦了。”
赵建国满意地哈哈一笑,刚想再嘱咐两句下午采访的细节,病房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顾新丰穿着一身深灰色立领夹克,身后跟着拎着两个黑色皮箱的老四,迈步走进了这间略显局促的卫生院病房。
病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孙启阳转过头,看清门外走进来的中年男人,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立刻收了回来,脸上多了几分谨慎。
顾新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和赵建国对视了一眼,便落在了周海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