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这边刚回到海兴号。
那个一直跟在女孩身后的中年男人,夹着黑色公文包,又走了回来。
“小兄弟。”
中年男人停住脚,目光越过船舷,直奔那个活水盆,
“你们船上剩下的那几个黑鲍,打算怎么卖?”
周海生转过身,看清楚来人后,想了想,直接走到活水盆前。
他伸手探进水里,把剩下的三个双头黑鲍连着管虫壳一起抠下来。
扯过一个干净的网兜,把鲍鱼装进去。
周海生拎着网兜走到船头,隔着跳板直接递过去。
“不用钱。”
“刚才那位小姐帮了我们大忙,这几个鲍鱼就当是谢礼,您拿回去给小姐尝个鲜。”
中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审视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渔民。
“不用钱?还是这么好的事?”
“三个野生双头鲍,说送就送了?”
这可不是几条破鱼烂虾,在市里酒楼,这也是抢手货。
“这个不要钱?”
中年男人又问了一句。
“对,不用钱,您就拿走吧!”
周海生说着还对着中年男人摆了摆手。
中年男人没有再推辞,伸手接过网兜。
“行。”
他点点头,语气比刚才客气三分,
“那我就替我们小姐谢谢你啦。”
说完,他转身走回轿车。
黑色轿车启动,跟在东风轻卡后面,缓缓驶离镇码头。
周大海凑过来,盯着轿车远去的影子,心疼得直搓手。
“海生,那可是三个双头鲍啊,少说能卖上百块,你就这么送人了?”
周海生甩掉手上的水珠。
“爸,眼光放长远点。”
“一百块钱能花几天?要不是刚才那位小姐,咱们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把鱼卖出去。”
“再说了把新丰水产这条线搭上,以后咱们船上的货永远不愁销路。”
话音刚落,防波堤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管事去而复返,一路小跑来到海兴号跟前。
他气喘吁吁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直接塞进周海生手里。
“拿着。”
王管事喘了口气。
周海生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有些疑惑。
“王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老板发了话,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
周海生要把钱了递回去,
“那几个鲍鱼是我送给那位小姐的谢礼,这钱我不能要。”
王管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揣进兜里,根本不接。
“给你,你就拿着。”
王管事指了指轿车离开的方向。
“你可别难为我,这可是我们老板交代的事,我必须办妥。”
“小兄弟,我们顾总什么身份?不差这点钱,让你收着你就安心收着。”
说完王管事没给周海生继续拒绝的机会,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去忙车队装货的事了。
周海生捏着两张百元大钞,指腹摩挲着钞票的纹路。
二百块。
普通国营厂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
周海生转念想了想,既然人家不要那就算了,然后他把钱折好,塞进老爹的口袋里。
“收好,咱们今天算是彻底开门红了。”
日头逐渐升高。
时间一晃到了上午十点多。
海面上柴油机的轰鸣声开始密集起来。
远处海平线上,大大小小的木壳船、铁皮船像归巢的蚂蚁一样涌向防波堤。
出海作业的近海渔船陆续返航,一艘接一艘地靠向泊位。
原本空荡荡的镇码头,变得人声鼎沸。
推带筐自行车的散户贩子和开偏三轮的饭店采购员全都涌进了码头。
老鳖带几个手下,重新在各个泊位间转悠起来。
这帮人仗着人多,死死卡住几个关键位置,企图继续压价收散货。
隔壁一条刚靠岸的木船上,一个老渔民正为一筐梅童鱼跟老鳖几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被强行以低价拉走。
周海生没理会外面的嘈杂。
父子俩合力,把那两筐白鲳和一筐大公蟹搬到甲板靠外的位置。
筐里的白鲳个头均匀,大公蟹在筐里吐着泡沫,活力十足。
这种高档货一露面就吸引了岸上人的目光。
镇上海悦楼的采购员李延庆推着偏三轮直接挤开人群,停在海兴号的跳板前。
李延庆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相中那两筐白鲳。
“小兄弟,这白鲳成色不错啊,什么价?”李延庆大声问道。
还没等周海生开口,老鳖从旁边斜插过来,挡在李延庆面前。
“老李,这船货我刚才看过了,都是些次品。”
老鳖斜着眼,试图把李延庆赶走,
“你去东边那个泊位看看,那边有好的。”
李延庆根本不买账。
“滚一边去!”
李延庆一把推开老鳖,
“你当老子眼瞎?这白鲳鳞片都没掉几片,你跟我说是次品?”
海悦楼是镇上规模数一数二的酒楼,背后的老板黑白通吃。
老鳖这种码头混子欺负欺负底层渔民还行,在这些大酒楼的采购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鳖被推得一个踉跄,咬着牙退到一边,恶狠狠的盯着周海生。
周海生理都没理他,直接对着老李报价。
“白鲳五块五一斤,大公蟹三块五一斤,谢绝还价。”
这个价格在93年的夏季属于较高的批发价。
老李蹲在筐边翻看两下,刚准备还价,旁边又挤进来一个胖子。
这是镇上聚仙阁的采购员。
胖子眼尖,看到那筐大公蟹,直接喊价。
“三块五我要了!这白鲳我出五块六!”
老李一听急了,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钞票砸在筐沿上。
“你懂不懂先来后到!”
老李瞪了胖子一眼,转头看向周海生,
“五块五就五块五!这成色值这个价!这两筐白鲳和这筐螃蟹,我全包了!”
眼瞅着周大海的东西都卖光了,老鳖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过秤,算账。
两筐白鲳七十五斤,四百一十二块五。
一筐大公蟹四十斤,一百四十块。
老李从皮包里数出五十五张大团结,外加几张零票,爽快的递给周海生。
“小兄弟,以后有这种好货,直接给我留着!”
周海生接过钱,点点头。
至此,海兴号第一天出海的渔获,全部清空。
甲板上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塑料筐,和一滩滩海水。
周大海躲进驾驶舱,把厚厚的一沓钱掏出来数了三遍。
大团结、百元大钞混在一起。
五百八十,加两百,再加五百五十二。
一千三百多块钱!
这抵得上他以前在泥滩上干两年的收入!
老头子摸着怀里的钱,底气十足。
“爸,摇机器,咱们回家。”
周海生拿起水桶,开始冲洗甲板。
“哎,好,咱们回家!”
周大海应了一声,大步冲进机舱。
双手握住摇把,腰背猛地发力。
吭哧,吭哧。
柴油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海兴号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缓缓倒车离开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