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闻声看去。
防波堤上站着个年轻女孩，白衬衫扎在浅蓝色牛仔裤里，脚下一双纯白运动鞋。
这身打扮放在九三年这偏僻渔港，绝对算得上稀罕景。
周海生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五官标致，皮肤透着没干过粗活的白嫩。
这要是放在后世，这种装扮满大街都是，不过眼前这女孩的颜值和气质，确实比后世那些靠滤镜堆出来的网红强太多。
好看归好看，只不过现在周海生心里搞钱才是正经事，哪有闲工夫研究女人。
“还行吧。”
周海生随口应了一句。
他弯腰从活水筐里抓起一只满肉的大公蟹，捏着蟹壳后盖提溜起来。
“我们这是新船，今天是第一天下网。”
“运气好，碰上鱼群爆网了，这不早早的就回来了。”
大公蟹在半空中挥舞着两只粗壮的蟹钳，钳尖在阳光下泛着青光，活力十足。
女孩本来只是随口一感叹，这会儿看到那生龙活虎的大螃蟹，眼睛亮起。
她往前凑了两步，身子前倾，满脸好奇。
“这螃蟹看起来不错啊，我能拿一下它么？”
“当然，呐，你小心点，它的钳子可是很有力气的。”
周海生把螃蟹往前递了递。
女孩先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螃蟹硬邦邦的后壳。
螃蟹受惊，钳子向后一挥。
女孩吓得缩回手，咯咯笑了起来。
“挺好玩的。”
女孩直起身，指了指海兴号的甲板。
“你们这船好新啊，我能上去看看吗？”
周海生把螃蟹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当然可以，想看就上来吧。”
女孩刚迈出一条腿准备踩上跳板。
旁边一直跟着的中年男人小李赶紧跨出一步，伸手拦在跳板前。
“小姐，这上面全是鱼腥味，脏得很，您还是别上去了。”
他可是领了顾总的命令跟着大小姐的。
这渔船甲板上到处都是海水、鱼鳞和烂泥，大小姐那双白鞋踩上去，回去他没法交差。
他警惕地瞥了周海生一眼。
这种底层渔民，粗鄙得很，谁知道会不会冲撞了大小姐。
女孩摆了摆手，绕开小李的手臂。
“没事，我就站在船头看看，不往里去。”
她轻快地踏过木跳板，稳稳落在防撞钢皮包着的船头。
小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湿滑的甲板上，满脸嫌弃地提着裤腿。
女孩站在船头，看着铺满大半个甲板的巴浪鱼。
“这些都是什么鱼啊？”
她指着那堆银闪闪的鱼群有些好奇，
“这叫蓝圆鲹，我们都管它叫巴浪鱼。”
周海生语气十分淡然，
“这鱼喜欢成群结队，夏天近海多得很，只要能找到鱼群，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
女孩点点头，视线又落在那两筐白鲳上。
“那这些扁扁的呢？看着比那些巴浪鱼好看多了，亮晶晶的。”
“哦,你说这些啊，这些叫白鲳。”
周海生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筐底。
“肉细刺少，清蒸最好吃，只不过这玩意儿不怎么合群，今天能捞上来这么多，纯属运气好。”
女孩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相机又咔嚓按了两下。
她的目光顺着甲板移动，最后停在那个装着破木板的活水盆上。
“咦，那几个是鲍鱼么。”
小李在旁边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他常年跟着顾总在水产行当里混，眼力自然不差。
当他看清木板上吸附的那几个肉疙瘩时，也有些吃惊。
黑褐色，外壳长满管虫，体型足有拳头大小。
竟然是野生双头黑鲍。
小李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可是稀罕货，平时收一两个都费劲，这小子居然弄上来五个活的？
周海生没错过小李表情的变化，他看着女孩，语气依旧平静。
“没错，是几个双头鲍，今天下网正好挂住了一块沉船木板，顺带给带上来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哇，那你们的运气可真好。”
她对这些东西的价值没概念，只是觉得新鲜。
她转过身，看着周海生，伸手指了指防波堤另一头停着的那辆蓝色东风轻卡。
“你们弄了这么多鱼，怎么不把鱼卖到那去？”
周海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新丰水产的几个伙计正站在水箱边抽烟。
“这不是没去问呢么。”
周海生收回视线，
“我们第一次来这镇码头，对这边还不太熟悉，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女孩点点头。
“这样啊。”
她看了看手表，转身往跳板走。
“谢谢你们啦，你们工作吧，我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女孩站在岸上，冲周海生父子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便顺着防波堤朝远处走去。
小李如释重负，赶紧跟了上去。
临走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活水盆。
看着两人走远。
周大海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老头子刚才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插。
他这辈子就在烂泥滩上打转，哪见过这么洋气的城里姑娘，生怕自己一张嘴，带着满嘴的粗话，丢了儿子的脸。
周大海走到船舷边，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咂吧了两下嘴。
“我了个乖乖。”
周大海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叹。
“这女生生养的可真好，你看那身段，那长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老头子转过头，盯着周海生。
“海生，你啥时候能找个这样的对象？”
周海生正弯腰整理渔网，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老一辈人的脑回路永远这么朴实。
前一秒看到还不敢说话，下一秒看见漂亮姑娘就开始催婚。
“行了吧爹。”
周海生直起腰，打着哈哈。
“咱还是先把鱼整明白吧，这满甲板的货要是卖不出去，都得臭在手里。”
“等挣了钱，媳妇自然就来了。”
周大海不乐意了，板起脸。
“那也得着着急。”
老头子背着手，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咱家现在船也有了，算是要有好日子了。”
“等今天卖完鱼回去，我就去找村东头的王媒婆，让她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先成家后立业，老祖宗的规矩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