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
主卧的呼吸声平稳下来。
林月吃了止疼药,终于睡熟。
张伟捏着手机,从床上坐起身。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脚步放轻,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带上门,走到客厅。
没开顶灯,只按开茶几上的小台灯。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桌面一片亮。
张伟拉开茶几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藏着这个家所有的家底。
三张银行卡,两本定期存折。
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东西全倒在桌面上。
塑料计算器跟着滚出来,磕在桌沿。
张伟拿起计算器,按开电源。
冷白的屏幕亮起来,映出他泛青的下颌。
他开始一笔一笔算。
先算手术费。
上周主治医生找他谈话,说的很直白。
病灶扩散速度比预想快,必须尽快全切。
手术加术中耗材、术后IcU观察,打底十万。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价。
要是中途出任何并发症,数字还得涨。
张伟指尖顿了顿,按下。
然后是化疗。
术后常规六期化疗,用进口药副作用小些。
一期一万五,六期九万。
再加上止吐、护心、升白的辅助药。
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少十万。
他按下加号,再按。
屏幕跳成。
接下来是靶向药。
这才是最大的开销。
最新的靶向药,一盒五千,一个月要吃两盒。
一个月就是一万。
医生说至少吃两年,才能稳住病情。
两年二十四个月,二十四万。
全自费,医保一分不报。
张伟喉结滚了滚,按下加号和。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最终数字。
四十四万。
整整四十四万。
张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点涩。
四十四万。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算手里的钱。
第一张卡,工资卡。
每个月的工钱全打在这张卡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跳出来:.75元。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
这是他大半年攒下来的工钱。
第二张卡,是林月之前上班攒的。
她病了之后就辞了工作,卡就放在家里。
余额:.32元。
两万一千四百零九。
第三张卡,是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的零用卡。
里面钱不多,剩7214.08元。
七千二百一十四。
三张卡加起来,六万七千二百四十四。
张伟把数字记在心里,又拿起两本存折。
第一本是三年定期,存了五万。
还有一年半到期。
提前取的话,几千块利息全没。
只能拿五万本金。
第二本是去年存的,两万定期。
本来打算留着给林月当生日礼物。
现在也顾不上了。
两本存折加起来,七万。
加上卡里的六万多,总共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
张伟把数字输进计算器。
用四十四万减去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三十万二千七百五十六。
还差三十多万。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想起医保。
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能到六成。
手术加化疗的二十万,能报十二万。
自付只需要八万。
他赶紧重新算。
八万自付,加上二十四万靶向药。
总共三十二万。
手里的十三万七千多扣掉。
还差十八万两千七百五十六。
十八万多。
张伟松了口气,又很快提起心。
十八万也不是小数目。
他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平时攒的现金,还有过年收的红包。
他倒出来数了一遍。
八千六百块。
全是十块二十块攒起来的。
他把八千六加上。
还差十七万四千一百五十六。
张伟又翻遍了整个客厅。
沙发缝里摸出几个钢镚,加起来十七块五。
玄关柜子的抽屉里,找出去年的年终奖红包。
里面剩三千块。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钱全加进去。
数字停在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块五。
还是差十七万多。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瘫了下去。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眼角的皱纹,眼下的乌青,全都清清楚楚。
他今年36岁。
活了36年,从没这么无力过。
以前穷的时候,啃过馒头就咸菜。
他都没觉得难。
咬咬牙,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数字就冷冰冰摆在那儿。
一分钱都少不了。
他拼尽全力攒了十几年的家底。
连一半都凑不齐。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穷。
是你拼了命往前跑,还是够不着。
是你把所有能拿的都拿出来,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
俩人租着十几平的地下室。
冬天漏风,夏天返潮。
林月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每天下班回来,还给他做热乎饭。
那时候他就发誓。
以后一定要让林月过上好日子。
结果日子刚有点起色。
人就病了。
张伟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把每一笔收支都核对了好几次。
数字没变。
还是差十七万多。
他突然想起,还有公积金。
账户里还有三万多。
要是提出来的话,就能凑到差十四万。
可公积金提取要手续,不是当天就能拿到。
而且提了之后,以后买房贷款都受影响。
张伟咬了咬牙。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以后。
先把人保住再说。
他把三万公积金算进去。
还差十四万一千一百三十八。
十四万。
还是差太多。
张伟放下计算器,双手搓了把脸。
手掌粗糙的老茧蹭过皮肤,有点疼。
他的手是干厨师的手。
洗菜,切肉,烤串。
手上的茧子厚得针扎都不怎么疼。
可现在,他握着计算器,手指却在抖。
他想起昨天晚上。
林月疼得满头是汗,还笑着跟他说。
“要不咱不治了,省点钱,你以后也好过。”
张伟当时就红了眼。
他跟林月说,别瞎想,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可办法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他认识的人,全是跟他一样的普通人。
上班的,打工的,每个月挣那点死工资。
谁家也拿不出十几万闲钱借给别人。
更何况,这病是个无底洞。
谁知道后面还要花多少钱。
借了,能不能还上,都是未知数。
张伟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
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
他停在几个发小的名字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大家都有家有口,日子过得都不宽裕。
张不开这个嘴。
他又滑到亲戚的名字上。
大舅哥去年刚买了房,还背着房贷。
姑姑家的表弟刚结婚,彩礼花了几十万。
谁家都不容易。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手机暗下去,映出他憔悴的脸。
他重新拿起计算器,又加了一笔钱。
后续的复查费、营养费、零碎开销。
怎么也得再预备三万块。
数字重新跳出来。
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
加上三万,正好二十万一千多。
凑个整,还差二十万。
张伟看着那个“”的数字。
只觉得刺眼。
二十万。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关掉计算器。
桌面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天快亮了。
张伟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最终还是按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下去。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声,都像敲在张伟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