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街面上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家灯火亮着，全是团圆的热气。老街烧烤店后厨，闷得像个蒸笼。油烟裹着炭火气，往人鼻子里钻。
张伟站在一号灶前，手里攥着烤钳。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挪过地方。烤架上摆着三十多串羊肉。油花顺着肉纹往下滴，砸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焦香的白烟。张伟手腕一翻，三十串肉同时翻面。动作齐整，角度分毫不差。这是他练了十二年的手艺。
闭着眼都能烤出最地道的火候。“伟哥，三号桌再加十串板筋！”传菜员扯着嗓子喊，盖过抽油烟机。
张伟头也没抬，比了个oK的手势。手底下不停，又码上一排板筋。手腕的旧伤开始抽痛。以前颠锅落下的毛病，累狠了就犯。他咬了咬后槽牙，没吭声。
今天除夕夜爆单，店里缺不了他。配菜小工小李凑过来，递了瓶水。“伟哥，歇两分钟？外面都放烟花了。”“客人都走一半了，不差这一会。”
张伟拧开瓶盖，灌了两大口。“还有十八桌没上，歇不了。”“王胖子盯着呢，耽误了又要逼逼。”他说着，手上动作没停。撒料的手腕稳得很，孜然辣椒均匀铺开。
每一串颜色都一模一样。这是他的招牌，老客都认。后厨门被猛地推开。店长王胖子叼着烟走进来。
扫了一眼出餐台，脸立刻拉下来。“张伟你能不能快点？客人都催疯了！”“磨磨唧唧的，不想干直说！”
小李赶紧陪笑。“王店，伟哥手都没停过，已经最快了。”王胖子瞪了小李一眼。“用你多嘴？干你的活去！”
张伟没抬头，动作没停。“马上好，差三桌。”王胖子哼了一声，踹了一脚垃圾桶。“给我快点！客人投诉，你自己担着！”说完甩门出去。
小李气不过，小声嘀咕。“什么东西，平时不见他人影。”“一到过节就来刷存在感。”
张伟没接话，撒料的手又稳了几分。他不能丢这份工作。家里全靠他这份工资撑着。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嗡嗡的，贴着腰腹发烫。
张伟眉头皱了一下。这个点，林悦不该打电话。她知道自己除夕夜最忙。他冲小李抬了抬下巴。“帮我盯十秒，我接个电话。”
说完快步走到后厨后门，推开门出去。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电话接通，他先开口。“怎么了悦悦？年夜饭吃了没？”“妈不是过去陪你了吗，怎么还打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悦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发颤。“张伟，我今天去拿体检报告了。”
张伟的心猛地一沉。前阵子她总咳嗽，说胸口闷。他催了好几次，她才肯去查。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普通肺炎？”
林悦吸了吸鼻子。“医生说肺上有个结节，形状不太好。”“让我尽快去省医院做增强ct。”“我…我有点怕。”
张伟立刻攥紧手机。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故意放得很轻松。
“怕什么啊，结节多大点事。”“我上次体检还说有结节呢，啥事没有。”“就是咳嗽拖的，炎症没消干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一样。可握着手机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指节泛白，指甲盖都没了血色。
“你别自己瞎琢磨，听见没？”“明天我一早下班就回家，陪你去省医。”“该检查检查，肯定没事。”
他又哄了几句，语气稳得不行。
林悦在那头嗯了两声，情绪稳了点。挂了电话，张伟站在冷风里。
半天没挪步。身后后厨的喧闹传过来。锅里的滋滋声，传菜的喊叫声。外面的鞭炮声，烟花炸开的闷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愣了不到半分钟，他转身推开门。重新扎进油烟弥漫的后厨。
剩下的十八桌菜，他咬着牙烤完。手腕疼得像针扎，他全当没感觉。每一串的火候、撒料，半点没差。老客吃了都夸，说张师傅手艺越来越稳。
没人看出来，他心里翻着惊涛骇浪。打烊的时候，已经凌晨零点四十。同事们吵吵嚷嚷，约着去吃年夜饭。“伟哥一起啊？大过年的喝两杯！”
张伟摇头，扯了扯嘴角。“不了，我有点累，先回去了。”他换衣服的时候，特意走得最晚。等人都走光了，才躲进更衣室的隔间。
锁上门，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白。他点开浏览器，手指抖了半天。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肺 腺 癌。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他屏住呼吸。页面跳出来的瞬间，他瞳孔一缩。一条条词条往下排。早期症状、发病原因、治疗方案。
他指尖划得很慢，一条一条往下看。咳嗽、胸痛、胸闷、体重下降。每一条，林悦都中了。
他越看，手心的冷汗冒得越多。他强迫自己往下翻。想找点“治愈率高”“没事”的说法。
可指尖滑到最顶端。搜索结果第一条，加粗的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五年生存率。五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点进去。他怕看到那个数字。怕自己撑不住。
隔间外面，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里面还有人吗？关灯了啊！”张伟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有，马上出来。”
他锁了手机屏幕。黑暗里，他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上。
更衣室外面的走廊，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新年已经到了。
人人都在说新年快乐，盼着来年更好。张伟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林悦发颤的声音。
想起家里还在上学的女儿。想起每个月要还的房贷。想起这十二年，他攒下的那点积蓄。不安的种子，在心底彻底发了芽。
他不知道明天的复查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他只知道，天塌下来，他也得扛着。
坐了十分钟，他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开隔间门。走廊的灯亮得刺眼。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面无表情地往门外走。
只是没人知道。刚才那短短半小时。他的天，已经塌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