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学校用电安全课正式举行。
厂安全科派来的主讲人姓杜，是有实际电工经验的安全干事。学校礼堂前排摆着两套器材：一套干电池、小灯珠和封闭接线板，供学生分组操作；另一套是透明罩里的断电插座模型，只能看，不能伸手。
陆辰没有上台。
学校邀请他以建议人身份旁听，他仍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是门卫老何和两名班主任。申请、器材清单与责任人都没有把他写成电工专家。
杜干事开场第一句不是教接线，而是让全场孩子一起念：“不伸手，不泼水，先喊人。”
三遍以后，他用装沙子的旧衣服做触电倒地演示。一名老师假装伸手去拉，杜干事立刻叫停，让学生说哪里错。
棒梗第一个举手：“不能用手拉。要先关电，再找大人。”
“如果不知道开关在哪？”
“不靠近，喊老师。”
回答正确，但没有因此得到额外特殊表扬。杜干事只按普通学生标准记一朵小红花，继续点其他人。
干电池操作环节，学生两人一组。接线板所有金属端都藏在绝缘帽内，只能把插头插进规定孔位。小灯珠亮起时，礼堂里还是响起一片惊呼。
杜干事没有让亮灯最快的孩子继续抢。他故意拔松一只插头，让第二组碰上“小灯不亮”。几个孩子立刻想用手去拧灯珠，冉秋叶伸手挡住。
“先做什么？”杜干事问。
“先松手。”前排有人喊。
“然后呢？”
“告诉老师！”
杜干事这才切断干电池盒，把松动位置展示给全场：“课堂上不亮，找老师；家里电灯不亮，也不是让你们踩凳子去拧。今天会接这个小灯，不等于会修家里的电。”
陆辰在后排记下这句话。孩子最容易把学会一步当成什么都能试，课程若只教成功接亮，反而可能把胆子教大。
分组结束后，老师没有只问“会不会”。每个孩子还要把三句口诀说给同桌听，同桌漏一句，另一人补。棒梗轮到一名平日和他不对付的男孩，两人先是谁也不肯开口。冉秋叶没训，只把记录纸放到中间：“救命的话，跟喜不喜欢对方没关系。”
棒梗绷着脸先念了。对面的男孩也跟上。两人各得一个“完成”，谁都没有因为先开口多拿好处。
一个男孩觉得不过瘾，偷偷从衣兜里摸出一截旧电线，想问能不能接墙上插座。
冉秋叶早有准备，立即收走，问清来源。电线是他从家里废纸箱捡的，不是从正在使用的线路拆下。她没有当众骂人，只让他复述为什么不能自带器材。
“不知道它以前接过什么，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断的。”孩子小声说。
“还有呢？”
“不能拿课堂学的接墙上的电。”
这一幕正好验证申请中“禁止自带旧电器”的必要。
课间，教导主任走到陆辰旁边：“原先我觉得不让学生碰真线，课会没意思。今天用干电池，效果也不错。”
“是杜干事器材准备得好。”
“申请是你帮着改的。”
“我只提风险，学校和安全科定方案。”
教导主任笑道：“冉老师说你肯定会这么答。”
第二部分讲冒烟与起火。杜干事让老师演示先切断电源，再用适合电气火情的器材处理，学生只从两侧通道离场。第一次模拟疏散时，后排两个孩子挤在同一扇门，第二次调整为分列离开，时间缩短不少。
第三次没有提前报口令。杜干事等学生重新坐好，忽然敲响木板。一名班主任按事先分工守住左门，另一人去看右侧通道，冉秋叶负责清点。孩子们比第二次更乱，却没人回头拿书包。
清点时少了一人。
礼堂里一下安静。冉秋叶没有凭印象说“应该都在”，立刻报给教导主任。二十多秒后，老何在侧帘后找到那个替同桌捡铅笔的女孩。
演练当然没有真火，可那二十多秒把所有老师的脸都绷紧了。课后记录里，陆辰建议把“撤离时不捡物品”和“最后一排由谁复查”单列出来。教导主任当场同意，下次演练不再默认孩子一定跟队。
这堂课没有轰动，也没有谁被救得痛哭流涕。可一截旧线、一只不亮的灯珠、一次少人的清点，把纸面上的安全两个字变成了孩子真会遇到的选择。
教导主任当天就定下一个月后再做无预告复查。若孩子只在这堂课会背口诀，出了礼堂便忘，这次申请仍不算完成。
陆辰在旁听记录里只写看到的情况，没有插手指挥。
课程结束，模型、电池、灯珠和所有旧线由老师逐件回收。清单对上数量后，杜干事与校方共同签字。那截学生自带的旧电线单独装袋，交家长确认后处理。
冉秋叶忙完，走到最后一排：“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第一次疏散时出口分配不清，已经在第二次改了。小灯珠有一只接触不良，孩子反复插拔，下一次开课前先试。其他我没发现。”
“你能不能先说一句办得不错？”
“办得不错。”
“听着像补的。”
“本来就是你让我补。”
冉秋叶气笑了。
她把学校形成的课后记录递给陆辰看。建议来源一栏写的是“根据前次机械安全课反馈及厂方审核意见补充”，没有他的名字。
“满意了？”
“这样最好。”
“我却觉得应该写你。”
“真出了事，家长找名字时，你就不这么觉得了。”
“你总先想到最坏。”
“先把最坏挡住，才能安稳看孩子点亮灯泡。”
礼堂外春光很好。学生散去后，冉秋叶推着自行车和他一起走到校门。
“听说娄晓娥离婚后跟你接触了。”
“听谁说？”
“院里孩子的嘴，比广播还快。”
“在试着接触。她知道其他关系。”
冉秋叶握车把的手紧了些：“三个女人，你应付得过来？”
“不是应付。每个人自己决定见不见我。”
“如果她们同时找你？”
“提前有约的优先，紧急的事情另算。不能用一句都重要，把所有人都晾着。”
“你还真制定过。”
“迟早会遇到。”
冉秋叶想说这种生活太荒唐，可这段时间她亲眼看见陆辰如何把责任一项项说清。她仍不认同，却也不能把他简单说成玩弄女人。
“我不会加入。”她再次强调。
“我知道。”
“但下次学校有安全申请，我还能找你看吗？”
“正式地点、正式文件，可以。”
“私下呢？”
“你若只是朋友找我说话，我也听。可我不会借着帮学校，让你欠我一段感情。”
冉秋叶看了他一会儿：“你最气人的地方，就是把想要和不强求放在一起。让人没法骂你，也没法放心。”
“那就先别放心。时间比我会说实话。”
她骑出去几米，忽然回头：“今天记录里没写你，我记住了。”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风吹动的裙摆。
一个坚持不接受他的女人，仍愿意记住他做过却没署名的事，这本身就比数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