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民警一进后院，就先让所有人别动。
年长的姓赵，四十岁上下。他看了一圈现场，指着桌上的钱票和咸肉。
“谁摆的？”
阎埠贵举手：“粮票是我从铁盒里数出来的，少两斤。钱、肉是秦淮茹从棒梗口袋里掏的，铁片从袖口掉出来。大家都看见了。”
“一个个说，别抢。”
赵民警让年轻同事记笔录，自己先检查窗户。
窗插销旁的锅灰被刮出一道亮痕，窗台外垫着两块砖。那片磨扁的铁片和缝隙宽度差不多，尖端还沾着同样的黑灰。
“屋主是谁？”
“我。”陆辰递上钥匙和房屋凭证，“正门一直锁着。我回来时看见窗户开缝，听见屋里有人翻柜子。没进屋，先喊了院里人作证。”
赵民警看向易中海和阎埠贵。
“你们到的时候，孩子在哪儿？”
“还在屋里。”阎埠贵说，“趴窗台上想出来，小陆没让。后来当着我们面开的门。”
易中海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赵民警又问：“打孩子没有？”
“没有。”
“我看见了，没打。”二大妈在门外接话，“就拿手挡着窗户，怕棒梗跳下来。”
棒梗还在哭，听到这里忽然喊：“他推我了！”
“推哪儿？”赵民警问。
“肩膀。”
“疼吗？有伤吗？”
棒梗摸了摸肩，说不出哪儿疼。
赵民警没训他，只让年轻同事记上“阻止翻窗时有肢体接触，现场未见伤”。
陆辰在旁边听着，没有不满。
该记的都记，比院里一句“没打”有用。
赵民警随后让棒梗把经过自己说一遍。
秦淮茹蹲在儿子旁边，小声提醒：“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别撒谎。”
棒梗开始还说只是进来找肉。赵民警问粮票和两块钱为什么在口袋里，他便低头不说话。
“你怎么开的窗？”
“拿铁片拨的。”
“铁片哪来的？”
“胡同口捡的。”
“以前来过没有？”
棒梗飞快摇头。
陆辰没有插嘴，只拿出那个空火柴盒。
王干事接过去，说明一月十日晚的来访记录。
“当时门锁有新划痕，门槛发现一根弯铁丝，屋里没有损失。陆辰没有指认任何人，只登记了情况。”
赵民警把火柴盒放到桌上。
“棒梗，这根铁丝你见过吗？”
棒梗看了一眼，立刻说没见过。
“我没说是谁的，你别急。”赵民警语气不重，“门锁第一次被动，街道有记录。今天你又从窗户进去。现在说清楚，叫主动交代；以后让别人找出证据，性质就不一样。”
“他就是吓唬孩子！”贾张氏在门外喊，“一根破铁丝，凭什么赖我孙子？”
“你先闭嘴。”赵民警沉下脸，“再干扰问话，请你一起回所里说。”
贾张氏不敢再喊，嘴里仍小声嘟囔。
棒梗扛了一会儿，终于承认六天前来过。
那晚闻见陆家炖肉，秦淮茹没要到汤，贾张氏又在家骂陆辰吃独食。棒梗越听越馋，第二天便从胡同修车摊附近捡了根细铁丝。等陆辰上班后，他去试过门锁，没打开，铁丝还断在墙根。
今天见陆辰端着脸盆出去，以为他要在澡堂待一上午，才踩砖撬窗。
秦淮茹听完，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为什么不跟妈说？”
棒梗哭道：“说了你也不给我肉！”
这一句比旁人骂十句都难听。
赵民警让年轻同事把第一次试锁也补进记录，又逐项清点今天拿出的东西。两斤地方粮票、两元现金、半块咸肉，全都和陆辰的账对得上。
“东西追回，窗户没有完全损坏。”易中海见情况清楚，试着开口，“赵同志，孩子也认错了。能不能让我们院里教育，别带去派出所？”
“院里教育和派出所登记不冲突。”赵民警说，“九岁孩子不按成年人处罚，但入室拿钱票不是一句淘气。监护人必须到所里，街道也要跟进。”
贾张氏急了。
“他这么小，去了派出所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小，所以现在以教育为主。”赵民警看着她，“要是什么都不记，下次拿五块、十块，再大一点拿厂里的东西，谁负责？”
贾张氏张了张嘴。
没人替她接话。
秦淮茹站起身，声音发哑：“我跟你们去。”
她转向陆辰。
“小陆，钱票都还了。肉我赔你。窗户哪里坏了，我也出钱修。姐只求你到了所里别把话说得太重。”
“我照实说。”
“你非得这么绝？”
“秦姐。”陆辰指了指桌面，“第一次拿铁丝试门，我没看见人，没有冤枉谁。今天人、赃物和工具都在。我要是还替他说没事，下次谁家丢东西都可以找我负责。”
“他是个孩子。”
“孩子犯错，大人赔账、教育。正因为是孩子，才不是让他去坐牢。”
陆辰把话说得明白。
他没要求把九岁孩子判刑，也没借机打人。可正式登记、返还物品、赔偿损坏，一项都不能少。
这不是圣母不圣母的问题。
是边界一旦被人闯进屋里，就必须付出看得见的代价。
一行人去了派出所。
陆辰、秦淮茹和棒梗坐一辆三轮，王干事带着记录同行。易中海作为院里管事也跟了过去，阎埠贵留下看屋，临走前特意让陆辰给门重新上锁。
派出所里又做了一遍笔录。
棒梗年龄不到承担刑事责任的标准，民警没有给他定所谓“犯罪案底”，而是留下未成年人错误行为与监护教育记录。秦淮茹签了监护保证，承诺赔偿窗插销、污染的咸肉，并接受街道后续走访。
赔偿数额没有在派出所里拍脑袋决定。
赵民警让王干事第二天带人查看窗户，按实际修理材料和手工费开清单；咸肉按陆辰购买时的重量与副食品店价格折算。钱票已经原样追回，不得重复索赔。
贾张氏听说不用多赔，立刻说愿意私下再给五毛，让陆辰把登记撤掉。
“登记不是买卖。”赵民警说，“赔偿归赔偿，教育记录归记录。”
陆辰也拒绝了那五毛。
他要的是事情被正式确认，不是趁孩子犯错从贾家多刮钱。多收一分不该收的钱，往后贾家便能到处说他借机敲诈；只按清单结算，对方再卖惨也改不了谁先进的屋。
秦淮茹在保证书上补写一句：不以私下给付要求陆辰隐瞒或更改事实。王干事和民警都在旁边签了见证。
两元现金和两斤粮票当面返还。咸肉在棒梗棉袄里捂了半天，陆辰没要，按购买价值列入赔偿。
贾张氏没有监护签字资格，却一路跟到门口骂。赵民警让她进来听了一遍处理内容，她才勉强闭嘴。
手续办完，已经下午一点二十五。
陆辰看见墙上的钟，心里一沉。
王府井新华书店，下午两点。
从派出所赶过去，时间已经很紧。他还穿着早上去澡堂的旧棉袄，头发没修，身上倒是洗得干净，可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好去约会。
秦淮茹拿着保证书从里面出来，想跟他说话。
陆辰没停。
“赔偿按街道通知来，我现在有事。”
他冲出派出所，抬手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公共汽车。
车门关上时，已经一点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