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器说起,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我翻开笔记上关于火铳改良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草图说:戚将军,你看这个。现在大明的鸟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口径不一。戚继光不假思索地回答,每杆铳的铳管粗细都不一样,弹丸也是现场浇铸的,大小不一。打出去的弹丸有的偏左有的偏右,五十步外能打中人就算运气好了。
我在草图上画了一个圆,所以第一步,要统一口径。所有的铳管用同一个模具铸造,所有的弹丸用同一个模具浇铸。铳管的内径精确到分,弹丸的直径精确到分。这样打出去的弹丸才能走直线。
戚继光凑过来看草图,眉头皱着,但眼睛是亮的。
统一口径……臣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但难点在于铸造。铁料的质量不一,每一炉铁水的成分都不同,铸出来的铳管自然粗细不一。要统一口径,首先要统一铁料。
没错。我点头,所以还需要改良冶铁工艺。朕有一些想法——
我翻到笔记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高炉示意图。这不是现代的高炉,而是一个介于明朝土法炼铁和近代高炉之间的过渡方案。我不能一步到位搞出现代钢铁工艺,但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做一些关键改进——比如提高炉温、改良鼓风装置、使用焦炭代替木炭。
戚继光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个炉子……臣没见过。他的语气里有困惑,也有兴奋,但臣能看出来,这比现在工部用的炉子要好。鼓风的位置改了,进料口也改了,炉膛的形状也不一样。如果真能按这个图造出来,铁水的质量应该会好很多。
你能看出来?我有些意外。
臣在蓟镇自己搞过一个小作坊,专门修理和改良火器。他说,炼铁的事臣也摸索过一些。臣不是铁匠,但臣知道什么样的铁好用、什么样的铁不好用。
我笑了。这个老将军的知识面比我想象的还广。
从冶铁聊到铸造,从铸造聊到火药,从火药聊到战术。每一个话题都能展开成一场深入的讨论。戚继光的知识来自三十年的实战经验,我的知识来自四百年后的理论体系,两者碰撞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说火药的配比不稳定,我告诉他可以用精确的称量工具来控制配比。他说鸟铳的射速太慢,装填一次要半盏茶的工夫,我告诉他可以用纸壳定装弹药来加快装填速度。他说骑兵冲锋的时候步兵来不及列阵,我告诉他可以用刺刀代替长矛,让火铳手在近战时也有自卫能力。
每说一个想法,戚继光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提出问题——不是质疑,而是从实战角度出发的具体问题。纸壳弹药在雨天怎么办?刺刀的长度多少合适?统一口径之后,旧铳怎么处理?
这些问题问得极好。每一个都是我在笔记里没有考虑到的实际问题。
我越聊越兴奋。穿越八个月以来,我第一次遇到一个能真正和我讨论这些东西的人。王福听不懂,申时行不感兴趣,沈炼只关心情报,朝堂上的文官们更是一窍不通。只有戚继光——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将军,能听懂我在说什么,能提出有价值的反馈,能和我在同一个频率上交流。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王福进来点了蜡烛,又端了两碗面条进来。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吃。
先吃饭。我说。
戚继光看了一眼面条,犹豫了一下。在皇帝面前吃饭,这在礼制上是有讲究的——臣子不能和皇帝同桌吃饭,更不能在皇帝面前大快朵颐。
我端起碗,先吃了一口,朕饿了,你肯定也饿了。别讲那些虚礼。
戚继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碗,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面条扒拉干净了。这是军人的吃饭方式——在战场上,你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能吃到,所以每一顿都要吃得快、吃得饱。
我注意到他吃完之后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咳嗽声很轻,如果不注意根本听不到。
吃完饭,继续聊。
话题从武器转到了战术。我把笔记翻到关于新式阵法的那一页——这是我根据前世对近代线列步兵战术的了解,结合明朝的实际情况设计的一套方案。核心思路是:以火铳手为主力,排成横列,分三排轮流射击,保持持续火力输出。骑兵在两翼掩护,炮兵在后方提供远程支援。
戚继光看了很久。
三排轮射……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草图上比划着,第一排射击的时候,第二排装填,第三排待命。第一排射完退到第三排的位置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火力不断。
我说,关键是纪律。三排轮射需要极高的纪律性——每一排什么时候射击、什么时候装填、什么时候移动,都要精确到秒。一个人乱了,整个阵型就乱了。
纪律。戚继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臣刚才说过,最好的武器是纪律。陛下这个阵法,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我也笑了。
王福进来添了第一次茶。他端着茶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和戚继光面对面坐着,桌上摊满了地图和草稿,两个人都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他轻手轻脚地把茶添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从战术聊到编制。我提出了一个想法——新军的编制不按照传统的卫所制,而是按照功能来划分。步兵营、骑兵营、炮兵营、辎重营,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每个营有固定的编制、固定的装备、固定的训练科目。
这和臣在蓟镇的做法有些像。戚继光说,臣在蓟镇把兵分成了车营、骑营、步营,各有分工。但臣的做法还是在旧制的框架里修修补补,陛下的想法是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才能建新的。我说。
臣明白。
从编制聊到后勤。我提出了标准化后勤的概念——统一的军粮标准、统一的被服标准、统一的武器弹药标准。所有的物资都有编号,有账目,有专人管理。
这个好。戚继光的眼睛亮了,臣在蓟镇最头疼的就是后勤。军粮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陈米,有的掺了沙子。被服更不用说了,冬天发下来的棉衣薄得像纸,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芦花。如果能统一标准,严格验收,这些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王福进来添了第二次茶。这次他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挂在檐角上,清冷的月光照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万岁爷,夜深了。王福小声提醒。
知道了。我摆了摆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戚继光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从后勤聊到军官培训。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建立军校。不是传统的武举那种考骑射和兵法的考试,而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教战术、教后勤、教工程、教火器使用和维护。
军校……戚继光咀嚼着这个词,陛下的意思是,像国子监培养文官一样,专门培养武官?
我说,现在大明的武官要么是世袭的,要么是从行伍里提拔的。世袭的不一定有本事,行伍里提拔的不一定有学问。朕想要的是既有本事又有学问的武官——懂打仗,也懂为什么打仗;会带兵,也会管兵。
这个想法……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臣觉得可行。臣在蓟镇就一直在做类似的事——臣每个月都会把各营的将官召集起来,讲兵法、讲战例、讲火器使用。但臣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教不了太多人。如果有一所专门的学校,由专人来教,那就不一样了。
王福进来添了第三次茶。
这次他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困倦,又有惊讶。他大概没想到皇帝和一个武将能聊这么久。他添完茶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殿内的场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满了地图、草稿和笔记,蜡烛已经换了两根,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了一坨一坨的白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我们继续聊。
从军校聊到军法,从军法聊到赏罚,从赏罚聊到军饷制度。每一个话题都能引出新的话题,像是一棵树不断地分出新的枝杈。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纸上的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烛。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下一小截,火苗在烛泪里挣扎着,忽明忽暗。
天亮了。我说。
戚继光也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皱纹比昨天下午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甚至比昨天下午更亮。
臣……失礼了。他站起来,弯腰行礼,臣竟然在陛下面前坐了一整夜,实在是……
坐了一整夜怎么了?我笑着打断他,朕觉得这是朕穿……朕登基以来,最痛快的一个晚上。
差点说漏嘴。穿越以来差点脱口而出。
好在戚继光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膝盖发出了咔嚓的声响。
戚将军,今天先到这里。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你回驿馆休息,明天……不,后天,朕再召你来。你回去好好想想今天聊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写下来。
臣遵旨。
戚继光行了礼,转身往殿门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笔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但步伐比昨天下午慢了一些——坐了一整夜,腿脚确实不太灵便了。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陛下。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敬意、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臣活了五十五年,见过很多人。但像陛下这样的人,臣是第一次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夯地基。
我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关上的殿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不是应酬的笑,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真正开心的笑。
王福从侧门走进来,看到我在笑,也跟着笑了。
万岁爷,该歇着了。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动。我站在那里,看着桌上摊满的地图和草稿,看着烧到底的蜡烛,看着窗纸上越来越亮的天光。
这是穿越以来最好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