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第二天,我差点疯了。
不是因为演戏累——演戏其实不难,难的是躺着什么都不能干。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前世在实验室里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永远有活儿干。现在让我躺在床上装死人,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
更要命的是,我知道御案上堆着一摞奏折没批。
昨天一天没上朝,今天又一天,两天的奏折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本。那些东西不批,朝堂上的事就卡在那里动不了。张四维那边在搞什么小动作?申时行有没有按我的意思去办?冯保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道,躺在床上干瞪眼,急得我恨不得从被窝里跳出来。
但我不能动。
寝宫里到处都是人——宫女、太监、值守的侍卫,还有太后安插的眼线。我只要表现出一丁点不像病人的样子,消息就会传到慈宁宫去,前面一天的戏就白演了。
我只能忍。
忍到下午,实在忍不住了。
王福。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句。
王福凑过来,弯着腰,耳朵几乎贴到我嘴边。
把今天的奏折带进来。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万岁爷,不行。寝宫里人多眼杂——
朕知道。我打断他,等天黑了,把人都撤了,只留你一个。
王福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王福以万岁爷要安睡,不许打扰为由,把寝宫里的宫女和太监都赶了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在里面伺候。门从里面关上,他又在门口放了一盏灯——如果有人靠近,灯光下的影子会先出现在门缝里,这是他的预警手段。
奏折在这儿。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奏折的原件,是他抄的摘要。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在一张薄薄的宣纸上。每一本奏折的核心内容都被他浓缩成了两三行字,谁上的、说什么事、需要什么批示,一目了然。
你什么时候抄的?我有些意外。
万岁爷睡着的时候。王福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这张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老太监,真的是在用心替我办事。他不只是执行命令,他在替我想前面的事——他知道我躺不住,知道我惦记奏折,所以提前把摘要抄好了,就等着我开口。
行,朕看看。
我把被子拉高,盖住大半个身子,只露出眼睛和拿纸的手。烛光从床头的灯架上照过来,刚好够看清字迹。王福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一只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第一本,张四维上的,请求恢复被张居正罢免的几个官员的职务。我在纸上画了个叉——不批。张居正罢免的人,大部分是有原因的,现在恢复等于否定张居正的改革,我不干这种事。
第二本,户部的,说今年秋粮的征收进度比去年慢了一成。我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查原因,下月报。
第三本,兵部的,说蓟镇的军饷还差两个月没发。这个比较急,我写了:从太仓银中先拨,不得拖延。
第四本,礼部的,说今年冬至大祭的准备工作需要皇帝过目。我画了个圈——知道了,等我再说。
一本一本看下去,大约看了二十来本,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大臣商议的,我就在旁边标注;有些可以直接批的,我就写上批示,让王福明天想办法转达给内阁。
万岁爷,差不多了。王福回过头,再看下去天就亮了。
我把纸卷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明天的也给朕抄。
奴婢明白。
这一夜我睡得不太好。枕头底下压着那卷纸,硌得慌,但我不想拿出来——那卷纸让我觉得踏实,好像只要奏折还在我手里,这个国家就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装病第三天。
一大早,太后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急匆匆地赶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得很稳。跟在她身后的人也少了——只有两个贴身的宫女,没有大队人马。
这说明她不那么担心了。
但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门帘被掀开,太后走进来。我照例躺在床上,做出一副刚醒来的样子,眼皮耷拉着,目光涣散。
母后……
别说话。太后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碗里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腾腾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那种苦味很冲,像是把黄连、苦参、龙胆草全煮在了一起,闻一下就觉得舌根发麻。
把药喝了。太后说。
我看了一眼那碗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刘院判开的方子。刘院判开的是清心安神的方子,味道不会这么苦。这碗药,是太后自己让人熬的。
太后在试我。
一个真正生病的人,不会在意药苦不苦,因为他想好起来。但一个装病的人,喝到苦药的时候会本能地抗拒——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碗药。
太后在看我的反应。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接过那碗药。
碗很烫,我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药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苦味更浓了,我的胃已经开始翻涌。
趁热喝。太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我把碗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那个苦。
我这辈子加上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药汤滑过舌头的时候,整个口腔像是被火烧了一遍,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冲到胃里,胃猛地一缩,一股酸水直往上涌。
我差点吐出来。
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我死死地忍住了。眼泪倒是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不是演的,是真的被苦出来的。
碗里还剩一点药渣,我又仰头喝了一口,把最后一滴都咽了下去。然后我把空碗递给王福,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苦……我皱着脸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委屈。
太后看着我。
她的目光和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是审视,是怀疑,是我要看看你到底怎么了。今天的目光里,审视的成分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心疼。
一个母亲看着儿子喝苦药时的心疼。
好好养着。太后站起来,伸手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朝堂上的事不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太后暂时放下了疑虑。她来看了三天,第一天带着怀疑,第二天没来但派人盯着,第三天亲自端药来试探。三天下来,她的结论大概是——儿子确实病了,病得记忆模糊、精神不济,这解释了他这两个月来的种种异常。
第二层:太后在暗示我不要太急躁。朝堂上的事不急这句话,表面上是让我安心养病,实际上是在说——你最近在朝堂上的动作太大了,步子迈得太快了,慢一点。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告诫,也是一个政治人物对另一个政治人物的提醒。
太后走了。
这一次,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在门口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但从眼皮的缝隙里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眉头轻轻皱着,是那种这孩子让人操心的表情。
不是怀疑。
是心疼。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我等了大约一刻钟,确定太后走远了,才睁开眼睛。
王福。
奴婢在。
太后信了?
王福这次没有犹豫:信了。十成十。
你怎么这么肯定?
太后娘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万岁爷一眼。王福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还在怀疑,她不会回头。回头看,是因为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就是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天。
装了三天的病,喝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演了无数场戏,终于把太后骗过去了。
说这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太后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权力欲很强的母亲,担心儿子出了问题。我理解她,但我不能让她的担心变成对我的控制。
这场戏,是必须演的。
王福,明天朕就。我坐起来,精神一下子就回来了,传话下去,说朕的病好了,明日复朝。
奴婢这就去办。
王福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等等。那碗药——太后让人熬的那碗——到底是什么药?
王福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奴婢问过了。是太后娘娘年轻时常喝的一副调理方子,苦是苦了点,但对身体没坏处。
太后年轻时常喝?
是。太后娘娘年轻时身子骨也不太好,这副方子喝了好些年。王福顿了顿,太后娘娘把自己喝的药给万岁爷喝,这说明……她是真的心疼万岁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纸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远处的更鼓响了,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太后把自己喝的药给我喝。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在骗她。她在心疼我。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去吧。我挥了挥手,明天复朝。
王福走了。门关上,吱呀一声。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卷奏折摘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把它叠好,塞进袖子里。
明天开始,一切恢复正常。
不,不是恢复正常——是进入下一个阶段。
太后这关过了,但她说的那句朝堂上的事不急,我记住了。她在提醒我,步子不能迈太快。
好。那我就慢一点。
慢一点,但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