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走后,我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批奏折。
王福搬来了一摞奏折,摞得有半人高,放在书案的右边。我看着这座,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今天的?
回万岁爷,这些是这三天积压的。万岁爷前几日身体不适,奏折都压着没批。今天的在最上面,昨天的在中间,前天的在最下面。
三天的量。我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六七十份。
平时每天多少?
多的时候三四十份,少的时候十几份。
三四十份。每份少则几百字,多则几千字,全是繁体竖排没有标点。光读完就要好几个时辰,还要批复。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奏折的纸比普通的纸厚,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掺了什么东西。封面上写着上奏人的名字和官职——兵科给事中张鼎思。我翻开来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弹劾某个边镇将领克扣军饷的事。
我看了大概一刻钟才看完。内容不复杂,但繁体竖排读起来太慢了,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一道弯才能理解。
看完之后,我拿起毛笔,蘸了墨,准备批复。
批什么?
我想了想,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眼——坏了。
我写的是简体字。
明朝没有简体字。的繁体是,门字框里面一个。我写的这个,门字框没了,就剩一个光秃秃的上面顶着个点,看起来像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王福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微妙——眉毛皱了一下,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幅抽象画。
万岁爷,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字是……
朕的新写法。我面不改色地说。
王福又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万岁爷圣明。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没有追问。皇帝说是新写法,那就是新写法。谁敢说皇帝写错字了?
但我知道这样不行。奏折批完是要送回去的,送到六部、送到内阁,那些翰林出身的官员个个都是书法高手,看到这个字一定会懵。皇帝的御笔花押他们不敢质疑,但心里一定会嘀咕。
我把那份奏折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份。这次我写之前先在脑子里想了想字的繁体写法——门字框,里面一个。我慢慢地写,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一样。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过的树,但至少是繁体了。
王福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他刚才是绷着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我一份一份地批奏折。大部分奏折的内容都很程式化——某地报灾请求赈济、某个官员请求调任、某个衙门请求增拨经费——这些我都用着某部议处打发了。少数几份需要认真看的,我会多花一些时间,在旁边写几句批复。
每写一个字我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繁体写法,写得很慢,像是在做一道道翻译题。有几个字我实在想不起来繁体怎么写,就用同义词替换——比如字的繁体我不确定,就改成;字的繁体我也不确定,就改成。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是中国人,写的是中国字,但因为简繁体的差异,我在自己的语言面前变成了半个文盲。
批到第二十几份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有三份奏折是弹劾张居正的。不是张四维那种联名大疏,是个人上的小折子,措辞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请皇上清算。这三个人分别是南京的一个御史、山东的一个知府、和浙江的一个按察使。
三个不同省份的官员,在同一时间上疏弹劾同一个人。这不是巧合。
我把这三份奏折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十几份,发现了另一类有意思的奏折——报灾的。山西报旱灾,河南报蝗灾,陕西报地震。三份报灾的奏折,三个不同的省份,三种不同的灾害。
我把报灾的奏折也抽出来,和弹劾的放在一起。
继续翻。又发现了两份关于军事的——一份是辽东总兵报告女真部落的动向,说建州女真最近在合并小部,请求增兵防备;另一份是蓟镇总兵报告蒙古鞑靼部的贸易纠纷,说互市的价格谈不拢,鞑靼人有不满之意。
建州女真。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建州女真,就是后来的后金,就是后来的清朝。现在是万历十年,努尔哈赤应该已经开始崛起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努尔哈赤是万历十一年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的。也就是说,明年。
我盯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辽东总兵的措辞很平淡,合并小部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个合并小部的过程,最终会吞噬整个大明。
我把这份奏折单独放在最上面。
批完所有奏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握了一下午的毛笔,手指都僵了。
书案上被我分成了四堆:日常事务一堆,弹劾张居正的一堆,报灾的一堆,军事相关的一堆。
日常事务最多,占了大半。弹劾的有三份。报灾的有三份。军事的有两份。
三份弹劾告诉我:张四维的影响力不只在京城,已经延伸到了地方。南京、山东、浙江,三个不同方向的官员同时上疏,说明他的网络比我想象的大。
三份报灾告诉我:这个帝国的底子没有数字看起来那么好。六百多万两的岁入听着不少,但山西旱了、河南蝗了、陕西震了,每一场灾都要花钱,花完之后那点结余就没了。
两份军事奏折告诉我:外部威胁已经在酝酿了。北边的蒙古不安分,东北的女真在壮大。这两个方向,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是要命的。
我拿起毛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三个词:内政、财政、军事。
然后在每个词下面列了几条:
内政——张四维的清算攻势,需要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
财政——结余太薄,需要开源节流,但短期内没有好办法。
军事——建州女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提前布局。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一条。我又加了一行:
个人——练字。
这不是开玩笑。今天批奏折的经历让我深刻地意识到,繁体字是我最大的短板之一。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皇帝,迟早会露馅。
我翻出一本字帖——王福之前从书房里找来的,是颜真卿的楷书拓本。我铺开一张纸,开始临帖。
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走路。第二个字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像样。第三个字、第四个字……慢慢地,手感开始回来了——不是我的手感,是这具身体的手感。万历从小练字,肌肉记忆还在,只是被我这个外来的灵魂搅乱了。
我需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学写字,而是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重新激活。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我放下毛笔,看着纸上的字——前面的歪歪扭扭,后面的渐渐端正,像是一个人从醉酒慢慢清醒的过程。
还行。再练几天应该能像样。
王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书案的角上。
万岁爷,该用膳了。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殿里听得很清楚。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很烫,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地灌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王福。
奴婢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给朕准备笔墨纸砚。朕要练字。
王福弯腰:奴婢遵旨。
他顿了一下,又说:万岁爷以前的字写得很好的。太傅们都夸过。
病了一场,手生了。我说。
王福没有再问。他把碗收走,又添了一盏灯,然后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两盏灯的火光把书案照得很亮,我面前摊着四堆奏折、一张写满分析的白纸、和一张练字的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穿越第三天,快结束了。
这三天里我做了很多事——上了两次朝,见了太后,见了皇后,见了冯保两次,通了一宵的宵研究财政数据,批了六七十份奏折,打了两场嘴仗,碰倒了一个茶杯,写了一个让太监看不懂的简体字。
但最重要的收获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收获是——我开始理解这个帝国了。
它不是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不是纪录片里的旁白,不是故宫博物院里的展品。它是活的。它有六百多万两的岁入和捉襟见肘的结余,有一万两千个太监和宫女,有几百个各怀心思的官员,有旱灾蝗灾地震,有蒙古人和女真人在边境虎视眈眈。
它很大,很复杂,很脆弱。
而我是它的皇帝。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建州女真的奏折。
合并小部。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拿起毛笔,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复。这次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确保每个字都是繁体:
着辽东总兵详查建州女真近况,每月一报,不得延误。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字还是有点歪,但能认了。
这是我穿越以来写的第一道真正有意义的批复。不是,不是着某部议处,是一个具体的、有方向的、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指令。
我把奏折合上,放在最上面。
明天让王福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