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递过来,我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明朝皇帝的常服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贴身穿的,丝绸质地,滑得像水。然后是一件黄色的衬袍,再外面是一件绣着龙纹的常服袍,最后还要系一条玉带。每一层都有扣子或者系带,位置和方式各不相同,我根本搞不清楚哪根带子系哪里。
好在太监全程在帮忙。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每一个扣子、每一根带子都准确无误地归位。我只需要站着不动,偶尔抬一下胳膊或者转一下身就行。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余光扫过的感觉,像一台运行中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但什么都没漏掉。
穿完衣服,他又端来一盆水让我洗脸。
水是温的,盆是铜的,旁边搁着一条白色的棉巾。我把手伸进水里,温热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碰到水,那种真实的、有温度的、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水。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水捧起来泼在脸上。
水从下巴滴下去,落在金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声音清脆得像在敲玉。
我用棉巾擦了脸,太监又递过来一把梳子。我接过来,走到梳妆台前面,对着那面铜镜开始梳头。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铜镜里的脸确实年轻。皮肤很白,没有痘印没有毛孔,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二十岁的皮肤,保养得比我前世用了十年护肤品的脸还好。眉毛很浓,剑眉,往两边斜飞出去,给这张脸增添了一股英气。鼻梁挺直,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感——或者说,是一种从小被当成皇帝养出来的气质。
但眼睛是最让我不安的部分。
不是因为不好看。这双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对剑眉,整张脸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锐利感。让我不安的是——我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自己。
我是说,我知道这是我的眼睛,因为我在控制它们。但它们看起来不像我。我前世的眼睛是那种典型的工科男的眼睛——近视四百度,常年盯屏幕盯出来的干涩和疲惫,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我在算东西的恍惚。这双眼睛不一样。它们清澈、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是习惯了从龙椅上俯瞰众生。
这是朱翊钧的眼睛。我只是借住在里面。
万岁爷。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早膳了。
早膳。吃饭。对,我应该饿了。仔细感受了一下,肚子确实在叫,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大但很执着。
嗯,摆膳。我说。两个字,尽量简短,减少出错的概率。
太监弯腰退出去了。脚步声轻得像猫,门开了又关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独自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铜镜里的朱翊钧也笑了。但那个笑容很别扭,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模仿笑的动作。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跟上,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抽筋。
我赶紧收了笑容。以后少笑。皇帝不笑应该是正常的吧。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太监,后面跟着四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小太监,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色的绸布。他们鱼贯而入,脚步整齐得像排练过的,在书案前面一字排开,然后同时弯腰,同时把托盘放在案上,同时掀开绸布。
动作之整齐,让我想起了大学军训时的齐步走。
绸布掀开之后,我看到了早膳。
八个碟子,四个碗,两个小壶,一碗粥。碟子里的东西我大部分认不出来——有些像是糕点,有些像是腌菜,有些像是某种肉,颜色和形状都很陌生。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这个我认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万历皇帝爱吃什么。如果我夹了一道他从来不吃的菜,或者对一道他最爱的菜视而不见,那个眼神锐利的太监一定会注意到。
我决定采用一个策略:每道菜都夹一口,每口都只吃一点点,然后放下筷子说没胃口。这样既不会暴露口味偏好,又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皇帝今天身体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我坐到书案后面的椅子上——那把雕龙的高背椅,坐上去才发现硬得像石头,靠背上的龙头硌着后背,一点都不舒服。我拿起筷子,从最近的一个碟子里夹了一块东西放进嘴里。
咸。非常咸。
我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从第二个碟子里夹了一块。甜的,甜得发腻,像是把一整罐蜂蜜浇在了糯米上。第三个碟子,酸的。第四个,辣的——不是现代辣椒的辣,是一种花椒和茱萸混合的麻辣,舌头被麻得发木。
我每道菜都只夹了一口,然后喝了两口粥,放下筷子。
朕今日没什么胃口。我说,撤了吧。
四个小太监弯腰收拾,动作还是那么整齐。那个贴身太监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观察他就不会发现。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的碟子,像是在确认哪些被动过、哪些没有。
这个人不简单。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危险。需要尽快搞清楚他是谁。
早膳撤走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他。他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微微弯腰,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假装在看书案上的起居注,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万岁爷,今日可要上朝?
上朝。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上朝意味着要面对满朝文武,意味着要说话、要做决定、要表现得像一个皇帝。我穿越还不到一个时辰,连这个身体的名字都是从起居注上看来的,连身边太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上朝?
但我不能说不去。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刚死,朝堂上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新皇帝的态度。如果我今天不上朝,会传出什么样的消息?皇帝病了?皇帝怕了?皇帝要学他爹隆庆皇帝躲在后宫不出来了?
我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太监弯了弯腰:奴婢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住了,转过身来,弯着腰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秒钟。我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但这个问题太蠢了——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贴身太监的名字?我换了一个问法。
今日朝上,有什么要紧的事?
这个问题很安全。皇帝问太监朝堂上的事,说明皇帝重视,太监会觉得被信任。同时太监的回答能给我提供大量信息——谁在闹、闹什么、朝堂上的势力格局是什么样的。
太监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我捕捉到了。
回万岁爷,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礼部侍郎王锡爵昨日递了折子,请旨清算故太师张居正。都察院那边也有几个御史在串联,说是要联名上疏。内阁那边,张四维张阁老这几日见了不少人,奴婢听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听说什么?我问。
奴婢听说,张阁老准备在今日朝会上,当面向万岁爷请旨。
清算张居正。
我靠在椅背上,龙头硌着后背,但我顾不上了。脑子里的历史数据库开始高速运转——张居正,万历首辅,一条鞭法,考成法,十年改革,国库从亏空到盈余。万历十年六月病逝,死后不到半年就被清算,抄家,夺谥,长子被逼自缢。
历史上万历同意了清算。因为他恨张居正——张居正活着的时候管他管得太严,像一个严厉的班主任,连皇帝想多花点钱都要被念叨。张居正一死,万历就像一个被压了十年的弹簧,反弹了。
但我不是万历。
我是陈恒。我是一个结构工程师。我知道张居正的改革是这个帝国最重要的承重结构——拆掉它,整座桥迟早要塌。
知道了。我说,语气尽量平淡,走吧,上朝。
太监弯腰退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檀香味灌进肺里,带着这个陌生时代的气息。
穿越的第一天,第一场仗,就是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