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秦凯低着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灰色的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对面的两名办案人员始终没有提高过音量,语速平稳,像是在核对一份枯燥的工作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心理防线。
“秦凯,你的父亲,秦长明同志,今天晚上去了省委一号院。”
年长的办案人员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秦凯的身体猛地一颤,霍然抬头。
“他没能见到赵书记。”办案人员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被秘书挡在了门外。”
这句话,彻底抽空了秦凯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父亲被挡在了门外。
这个信息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含义,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弃子,他是已经被扔进垃圾堆,等着被清扫的垃圾。
一股极度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怨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说……我全说……”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求你们,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办案人员对视一眼,神色不变。
“说。”
“我爸……他在观澜国际小区有一套房子,从来不让我们去。18栋,顶楼复式。书房里,那幅‘宁静致远’的书法后面,有一个暗格保险柜。”
秦凯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那里……那里有一个账本。黑色的牛皮封面,没有名字。他所有……所有不能见光的事,都在里面。”
……
凌晨三点,省纪委数名办案人员在省公安厅技术人员的配合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观澜国际18栋。
没有破门,没有警笛。
一个小时后,一个黑色的牛皮封面账本,被装进物证袋,送到了省纪委书记魏健的面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魏健亲自带人,连夜翻阅。账本里记录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老纪检都感到心惊。从人事安排的利益交换,到为特定企业大开绿灯,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很快,他们翻到了关于临江市城投公司违规为瑞丰实业提供两亿元担保的记录。
时间、金额、经手人,都与朱立群的供述和审计厅的报告完全吻合。
“找到了!”一名年轻的办案人员压抑着兴奋,指着其中一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然而,顺着那条记录往下,最关键的、本应有秦长明亲笔签批的栏目,却成了一片狼藉。
那一页,被人为地、非常粗暴地撕掉了一个角。撕口参差不齐,恰好将最终审批人的签名部分完全撕毁。
完整的证据链,在这里,断了。
虽然所有线索都指向秦长明,但没有这最直接的“一锤定音”的物证,在常委会上,就无法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秦长明完全可以辩称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将责任全部推给下属。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魏健的眉头紧紧锁起,他拿起账本,对着灯光仔细看着那个撕口。
……
同一时间,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张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早已关闭。他没有抽烟,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老林。
内容很短。
“书拿到,关键页被毁。”
张阳看完,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秦长明这种老手,怎么可能留下如此致命的把柄。销毁最核心的证据,让整条证据链形成“疑罪”,是他必然会做的后手。
现在,纪委那边拿到了枪,却没有子弹。
而这颗子弹,在自己手里,已经捂了很久。
现在交出去,不是落井下石,而是雪中送炭。不是一个底层干部对省委副书记的私人报复,而是体制内的一名普通成员,在关键时刻,为组织提供破案线索,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性质,完全不同。
张阳缓缓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他从一堆看似无用的旧文件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纸袋上没有任何字样。
他没有拆开,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机要文件呈批单,在上面认真填写起来。
事由:呈报关于临江市棚改项目资金审计中发现的重大线索材料。
主送:省纪律检查委员会,魏健同志亲启。
落款,是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副处长,张阳。
写完,他将签好的呈批单和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一同装进一个更大的机要文件专用信封里。用胶水仔细封好封口,然后在封口处,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名章。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政府总值班室的号码。
“你好,这里是总值班室。”
“值班长,我是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张阳。”张阳的语气平静无波,“我这里有一份紧急机要文件,需要立刻通过机要通道,呈送省纪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时间点,以及“紧急”、“机要”、“省纪委”这几个词的组合有些意外。
“好的,张副处长,机要局的同志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阳拿着信封,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十年前,父亲被一张伪造的批条送上了绝路。
十年后,他要用一张真实的批条,为这桩沉冤画上句号。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机要局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
“张副处长,我们是机要局的。”
张阳点点头,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信封,仔细核对了上面的信息,然后在一个专用的交接登记本上记录下来。
“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张阳接过笔,在登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名工作人员收好信封,装入一个带锁的金属文件箱,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张阳回到座位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的走向,已经不由他控制了。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是等待。
……
省纪委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魏健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刚想说些什么,他的秘书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开的机要文件袋。
“书记,省府办机要通道刚送来一份紧急件,指名给您亲启。”
魏健接过文件,看到了封面上张阳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
第一页,就是那张两亿元的结算单。
最下方,秦凯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是另一个更加沉稳有力的签名。
秦长明。
魏健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他拿起这张复印件,与桌上那个被撕毁了关键一角的账本一对。
时间,吻合。
金额,吻合。
项目名称,吻合。
这张结算单,就是被从账本上撕下去的那块拼图!
铁证如山。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魏健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知道汉江省官场的天,要变了。
魏健缓缓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一号楼。
电话很快接通。
“赵书记,是我,魏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K察的锋锐,“秦长明同志的案子,证据链,闭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省委书记赵德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而威严。
“通知所有在省城的常委,半小时后,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一个,都不许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