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红峰村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徐强家的老旧瓦房里,昏黄的灯泡下,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晚饭,谁都没吃几口。
母亲吴秀兰坐在炕边,一直在无声地抹着眼泪,那双常年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绞着衣角。
父亲徐建国则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旱烟,呛人的烟雾弥漫了半间屋子,他苍老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扯得孤单又颓败。
从村口回来后,家里就一直是这样。
没有责骂,也没有争吵,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像一把钝刀,在徐强的心上来回地割。
“强子……”
终于,吴秀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妈一句劝,明天……明天就回城里去吧。”
“你爸托人问了,工地上还缺人,虽然累点,但总归是条活路。你是个大学生,干活肯定比别人利索,工头会喜欢你的。”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规划着一条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退路。
徐建国也掐灭了烟头,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徐强。
“你妈说的对。走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这个家,容不下你了。再待下去,会出事的。”
徐强看着父母那两张写满了惊惶和担忧的脸,看着他们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容颜,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冲动,给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带来了多大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们。
“咚!咚咚!”
一阵突兀的、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徐建国和吴秀兰的心上!
夫妻俩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谁……谁啊?”吴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不是……是不是王大鹏的人找上门来了?”徐建国更是慌得直接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屋里打转。
徐强眉头一皱,将父母护在身后,沉声问道:“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是我,李国栋。”
是老支书!
徐强松了口气,徐建国夫妻俩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了下来。
徐强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李国栋拄着拐杖,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老支书,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徐强把他请了进来。
“坐不住,睡不着。”李国栋没有客套,他走进屋,目光在徐建国和吴秀兰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牢牢地锁定在了徐强的身上。
徐建国连忙搬了个凳子过来:“老支书,您快坐。”
李国栋摆了摆手,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着,拄着拐杖,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松树,身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建国,秀兰,你们先回屋,我跟强子,单独聊几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徐建国夫妻俩对视一眼,虽然满心忧虑,但还是听话地走进了里屋,只是把门虚掩着,显然是想听听外面的动静。
堂屋里,只剩下了徐强和李国栋。
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李国栋就那么看着徐强,不说话,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拷问,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子里的每一寸想法。
徐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终于,老支书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年轻人,你想好了吗?”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场合,却比白天王大鹏的威胁,重了千百倍。
徐强没有立刻回答。
李国栋继续说道,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在村口,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很硬气,也很解气。我李国栋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敢在红峰村,这么指着王大鹏鼻子说话的后生。”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解气之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王大鹏是什么人?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今天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会放过你?会放过你爸妈?会放过你那个还在上学的妹妹?”
“还有他那个当副镇长的舅舅,那不是村里的地头蛇,那是真正的官!官官相护的道理,你一个读了四年大学的文化人,不会不懂吧?”
“你以为你今天打赢了几个小混混,就很了不起?我告诉你,真正的 ?????,从来都不是靠拳头!”
老支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像刀子,狠狠地扎在现实最残酷的地方。
他不是在吓唬徐强,他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乡亲们,”李国栋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和无奈,“他们不是不辨是非,他们是怕!怕丢了地,怕断了活路,怕家里的孩子在学校被欺负!”
“你以为你是在为他们出头?可到头来,他们只会躲着你,怨你,恨你!因为你,打破了他们忍气吞声的安稳日子!”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
李国栋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点。
“逞完英雄,撒完气,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是明天天一亮,就带着你爸妈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还是,准备留下来,跟他们硬碰硬,最后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徐强,等着他的答案。
这,是一个无比现实,也无比残酷的选择题。
里屋,传来了吴秀兰压抑的哭泣声。
徐强沉默了。
他垂下眼睑,看着脚下这片熟悉的、龟裂的土地。
老支书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把所有的困难,所有的危险,都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愤怒,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在绝对的、体系化的权力面前,个人的勇武,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许久,许久。
徐强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那团火,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冷静。
“老支书,您说的,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我不会走。”
李国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也没打算,光靠拳头去跟他们硬碰硬。”
徐强迎着老支书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大鹏能在这个村里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不是他那身横肉,也不是他那几个小混混。”
“靠的,是他屁股底下那张村主任的椅子!”
“那张椅子,给了他划分土地的权力,给了他分配扶贫款的权力,给了他制定村规民约的权力!”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打断他的腿。”
徐强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惊世骇俗的话。
“我要做的,是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拉下来!”
“然后,我自己坐上去!”
李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徐强的目标,竟然是这个。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要竞选村主任?”李国栋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没错。”徐强点头,眼神坚定如铁,“王大鹏再横,他这个村主任,也是村民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既然能把他选上去,自然,也就能把他选下来!”
“胡闹!”
李国栋想也不想,就厉声呵斥道。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知道竞选需要什么吗?需要人脉!需要威望!需要钱!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有王大鹏在,你觉得,会有村民敢把票投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