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从木架上取下最早的一册神坠记录。
卷宗是后人根据残缺古籍重新整理的抄本，按照会馆留下的标注，这份抄本来自三千余年前，是拒天城目前能够查阅到的最早记录。
那时的苍骸界还没有九宸神庭，也没有十二猎城。
记录中没有所谓的诸神居所，只描述某一日天空突然崩裂，一座遮蔽日月的黑色巨环从裂缝后方显现，随后停留在苍穹之上。
天环出现后的当天，第一场神坠随之发生。
最先落下的是大片黑色金属残骸，以及数以万计的神裔。
它们从高空坠向不同地域，部分在落地前便已经死亡，更多则拖着重伤的身体袭击附近所有生命。
当时的人将那场灾难称为【天裂之灾】。
第一场神坠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大量国家与城池因此覆灭。幸存者也是在那段时期第一次发现，神裔血液能够赋予人类远超自身的力量。
那些坠落大地的神裔则在荒野中繁衍生息，族群不断壮大，逐渐占据了大片疆域，与人类分庭抗礼。
而这个世界原生的兽类也受到神裔影响，血脉与形态相继发生异变，然后被神裔慢慢同化。
方烬继续向后翻阅。
最初百年，天环开启的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相隔数年，有时连续数月都会出现神裔坠落。直到数百年后，神坠才逐渐稳定为十二年一次。
每次神坠开始前，天环表面都会出现大量暗红纹路，随后从不同位置裂开缝隙。
最初几日只会落下零散神裔与残骸，随着开启范围不断扩大，坠落数量也会迅速增加，整个过程通常持续一个月左右。
神庭正是在神坠周期逐渐稳定后兴起。
也是从那时开始，早期记录中的“天裂之灾”逐渐被改称为“神坠”，天环被解释为诸神居所，从中落下的怪物也有了神裔之名。
方烬又取出最近几次神坠留下的战报，相互对照。
以往神坠虽然偶尔会提前或推迟，却很少超过一日。本次天环却提前七天，而且第一批坠落的神裔数量远超以往。
这显然不是一次正常的神坠。
有人推测，这可能是神坠再次提前的征兆。
至于天环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什么会逐渐形成十二年的固定周期，档案中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方烬合上这册卷宗，转向存放荒原地志与城邦记录的区域。
一幅完整的苍骸界地图很快在长案上铺开。
地图中央是九宸神国控制的大片内陆疆域，中央神城位于最深处，九座大神殿分掌各地人口、军队与神血资源。
现存绝大多数人类城镇都在神国境内，偏远地区虽然还存在一些聚居地，名义上同样归九宸神庭管辖。
十二猎城则分布在神国疆域最外围，分别扼守着十二片神裔活动最为频繁的荒原。
地图上，以正北方的拒天城为起点，十二座猎城依次是：
【拒天城、云阙城、青崖城、震宇城、钧天城、断潮城、重钧城、白原城、玄垣城、天衡城、凝华城、锋刃城】
十二城各自负责一段边境防线，彼此之间没有上下之分，只有所处位置不同。
它们并非独立城邦，城主需要得到神庭正式任命，城内却拥有极高的战时自治权。
日常防务、猎队调动与物资分配，主要由城主和猎师议会共同决定，驻城神官只能监督神血与高阶神裔材料的去向。
十二猎城各自拥有一支常备守军，统称【镇天卫】，直接听命于所在猎城的城主。
镇天卫负责驻守城墙、巡查猎城辖境、救援外围聚落，并在神坠期间维持城内秩序。与主动深入荒原猎杀神裔的猎师不同，他们的首要职责是守住猎城控制下的土地与人口。
而一旦出现单座猎城无法应对的大规模神坠，十二城便会召开猎城盟议，临时推选统帅，统一调动各城猎师与守城军队。
方烬还在卷宗里找到了“归神教”的记录。
按照神庭公开的说法，归神教是一群主动接受混乱神血、企图迎接诸神彻底降临的异端。他们常年潜伏在神国各地，成员既有堕化猎师，也有身份不明的神庭内部人员。
看到这里，方烬心里顿时乐了。
神庭一直将天环奉为诸神居所，天天宣扬众神荣光，而归神教不过是将这套说辞信得太真，然后真心实意想让神国彻底降临。
结果神庭直接急眼了，说众神就该高高居于天上，其威严不可亵渎，直接把归神教的人打成必须清除的异端。
归神教当初那帮人气得直骂娘。
我想让你的神降临，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弄死我？一句麻麻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结果就是归神教和神庭彻底杠上了，你越是阻止我，那我偏要这么干，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离开猎师会馆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淡。
横贯苍穹的黑色天环遮住了大半星光，环体边缘不时有光芒闪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缓慢移动。
方烬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走出猎师会馆。
临近傍晚的街上十分热闹。
街边灯火已经陆续亮起，摊贩仍在招呼客人，居民穿行其间，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
方烬刚走下石阶，便感知到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窥视。
在侧面街巷中聚集着二十多道刻意收敛的气息，其中几道还带着下午那些神殿卫士身上特有的神血气息。
方烬只朝巷口瞥了一眼，神色间没有丝毫意外。
小黑蹲在他的肩头，同样转了转眼睛。
“那群家伙还真没长记性，要不要本王先绕到后面看看？”
“不用。”方烬收回目光，神色平静，“让他们自己出来，正好也能看看，拒天城会怎么对待这件事。”
话音刚落，低沉钟声随即从侧面街巷响起。
密集的脚步声紧随而至，一支神殿队伍从巷口转入主街，径直横在会馆正门前。
人数并不算多，除了二十余名白甲卫士，便只有十几名祭司与信徒。两具覆盖白布的尸体被抬在最前方，染血的白甲和四棱重锏悬挂在木架两侧。
下午那名神官走在队伍前方，他的身旁还多了一名身穿灰袍的男人。
对方胸前佩着黑环徽记，双臂裸露在外，皮肤下分布着一道道乌金神纹，气息已经逼近神脉境巅峰。
神官抬手指向方烬。
“就是他！”
“此人当众杀害两名神殿卫士，亵渎神殿，罪无可赦！”
跟随而来的祭司立刻举起黑环徽记，高声向周围行人宣扬两名神使遭到异端残杀。
原本只是经过此地的居民纷纷停下脚步。
“那两具尸体真是神殿卫士？”
“听说下午有人在猎师会馆动了手，没想到真死了人。”
“我怎么听说是神殿先闯进会馆抓人？”
“不管谁先动手，杀了神使还能有假？”
零散议论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十几名提前准备好的狂信徒则混入人群，率先大声喊了起来。
“杀了异端！”
“用他的血祭奠神使！”
“把他交给神殿！”
他们不断重复相同的话，带动周围那些信奉神庭的居民一同呼喊。
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从远处赶来。
不过片刻，原本畅通的街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