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伤院后，方烬带着小黑沿主街一路向城内走去，偶尔也会拐进两侧的街巷。
街上行人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猎人身上佩有轻甲与金属猎徽，普通居民腰间也大多带着短刀。
由此便能看出，拒天城民风尚武，即使普通居民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
走过两条街后，他又看到了先前经过的“神血坊”。
进出石楼的人很多。
大门一侧贴着一张刚换不久的告示，纸面最上方用朱砂写着几行醒目大字。
【神血坊常年招收药师与药剂学徒】
方烬在告示上停留片刻，目光一动，随后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神血坊一层被分成了收购与售卖两个区域，左侧不断有人送来装有心血的密封血囊，右侧则摆放着一排黑木柜台，柜台后的墙壁嵌满方形暗格。
每个暗格内都放着一支拇指粗细的水晶管。
管内液体颜色各异，有的猩红如火，有的呈现出黏稠的青黑色，还有几支血液即使被封在管中，依旧会不断撞击管壁。
一名神血坊伙计迎了上来。
“大人是出售材料，还是挑选神血？”
“挑神血，你们现货都有哪些？”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热切了几分，从柜台下取出一块刻满名称与价格的薄骨板，随后取出两支颜色偏暗的神血。
“‘灰骨蛮’神血强化骨骼，‘何罗兽’神血强化皮肉，能力普通，但兽性弱、排斥也小。城里大部分猎师学徒，最初用的都是这两种。”
“想要提升力量，可以选‘裂角牛’或者‘山魈’神血。前者更持久，后者爆发更强。不过山魈神血容易影响情绪，植入以后会变得暴躁，血炉不稳的人最好别碰。”
伙计一边介绍，一边将对应的水晶管依次摆上柜台。
“这支是‘赤甲蜥’神血，植入成功以后，皮肤可以短暂生出赤鳞，除了增强防御，还能抵挡高温。若本身已经植入火属神血，用它补全神纹最合适。”
“旁边的是‘风瞳鸦’神血，主要强化视力和动态捕捉，运气好还能觉醒远视。城里的弓手和斥候最喜欢，不过它会改变眼睛，移植得越深，瞳孔越接近神裔。”
“‘视肉’的神血可以加快止血与伤口愈合，只是不能多用。以前有人贪图恢复能力连续植入，最后血肉失控，伤口倒是长好了，身上却多出了半颗心脏。”
方烬逐一看过，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黑脊魔猿呢？”
伙计看了他一眼，笑容收敛不少。
“那是高阶神裔，它的神血能够大幅强化双臂与腰背力量，催动神纹时还会产生一次极强的爆发。可兽性也重，没有稳定血炉，植进去就是找死。”
“现在坊里目前没有成品，即便收到心血，也得先送去神殿提纯，之后才能放出来。”
方烬拿起那支赤甲蜥神血，迎着灯光看了片刻。
血液经过提纯，内部依旧残留着极强的生命活性，随着水晶管轻轻转动，一缕缕极难察觉的赤色物质如同活物般彼此纠缠，隐约勾勒出细小鳞片的形状。
这东西倒是与他以前接触过的恶魔血液有些相似。
同样蕴含着强烈的血脉力量，同样能够定向强化肉体、赋予特殊能力，也同样残留着足以侵蚀使用者的混乱意志。
他炼制恶魔药剂时，需要做的正是剥离恶魔血液中的污染，将真正有用的血脉精华稳定在药剂之中。
若是换成神血，或许也能采用相近的处理方法。
甚至不需要像这个世界的修炼者一样，直接将神血植入身体。只要能够消除其中的兽性与排斥，将强化效果转化为更容易吸收的药力，就有可能炼制出新的永久增益药剂。
当然，这只是根据材料性质做出的初步判断，具体能不能成药，还要拿到神血以后进行试验。
就在这时，神血坊内堂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胸前悬着一枚刻有“坊”字的青铜牌。
方烬余光扫过那枚铜牌，便知道正主出来了。
他想要借此机会成为神血坊的药师，获得一个固定的身份，这样他不仅能接触大量神裔心血，还能查阅各种神血的信息。无论是研制新的药剂，还是调查神血体系，都比他自己在外面搜集材料方便得多。
方烬依旧转动着手中的水晶管，却将始终收敛的气息放开了一瞬。
仅仅一丝。
沉凝而危险的压迫感从柜台前一闪而逝，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物气息。
这种气息是只有长时间处理药材、调配药液后，才会逐渐沉入气息中的一缕药蕴。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其中差别，只有同样常年与药剂打交道的药师才能察觉。
附近的伙计毫无反应，正在翻看账册的中年男人却猛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方烬，眼中多了一丝惊疑。
能够将气息控制到这种程度，至少也是神脉境强者，而那缕几乎融入生命气息的药蕴，则意味着对方还是一名常年炼药的资深药师。
中年男人合上账册，主动走了过来。
临近柜台时，他又注意到方烬手中的水晶管，以及方烬始终停留在管底沉淀上的目光。
“客人你好，这是在看沉血？”
伙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贺主事。”
贺崇走到柜台前，从方烬手中接过水晶管，同样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普通人挑神血，只会看功效和价格，只有药师才会留意提纯后留下的沉血。”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方烬身上。
“阁下也懂药？”
“略懂一些。”
方烬没有否认。
贺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若是想拿神血炼药，柜台上这些成品反而不合适。为了压低兽性，提纯时会连同一部分血脉活性一并剥离，药性并不完整。”
“真正适合药师的，是刚从神裔心脏里抽出的心血。”
“可惜神血中的兽性很难用药物消除，拒天城以前也有药师尝试过，不是把血脉活性一并炼死，就是让兽性在成药以后彻底失控。喝下去的人，比植血失败死得更快。”
方烬闻言心中暗暗思索。
苍骸界的药师做不到，不代表恶魔药学同样做不到。
恶魔血液中的污染，可未必比这些神血中的兽性更容易处理。
贺崇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
“神血坊正在招收药师。”
“阁下若暂时没有去处，不妨留在坊中。以你的本事，无须从药剂学徒做起，我可以直接让你入坊担任药师。”
方烬原本想主动提起此事，见对方先开口，便顺势问道：“需要考核吗？”
“不必走那些流程。”
贺崇摇了摇头。
“一个人有没有经常炼制药剂，身上的药蕴做不了假。何况这道沉血极难察觉，你能一眼看出问题，这已经不是药剂学徒能够做到的。”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
“不过，阁下身上若有亲手炼制的成品药剂，可否借我一观？”
“别误会，我并非质疑你的能力，只是想看看你炼制药剂的成色，也好安排后续事务。”
方烬没有多说，直接取出一支绯红药剂，放到柜台上。
这些药剂都被他在简介里留下了“亡骸旅者”信息，即便被其他乘客看见，也只会以为这支药剂是他从其手中购买所得，不会轻易将两人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贺崇接过药剂，拔开瓶塞，一缕炽热气息随之逸散出来。
他先是凝神嗅了嗅，又用银针挑出一滴药液。
针尖上的淡红药液晶莹透亮，没有神血特有的腥味，也感觉不到任何兽性，内部却蕴含着极其浓郁的生命力量。
贺崇直接划开自己的手指，将那滴药液抹在伤口上。
细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转眼便只剩下一道浅淡红痕。
他的神色一变，这等恢复效果的药剂他此前竟然闻所未闻。
“伤势恢复得这么快，竟然还没有透支生命力……”
“这是什么药！？”
“绯红药剂。”方烬平静说道。
贺崇再次看向方烬时，态度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能够治伤的药剂并不少见，难的是在不依靠神血不透支生命的情况下，让伤口如此迅速地愈合。
仅凭这一支药，已经足够证明眼前之人的药剂水平。
“神血坊可以给你一间独立药室，普通药材与神裔心血也能按照份额领取。后院还有供药师居住的独立院落，你随时可以搬进去。”
贺崇将绯红药剂重新封好，推回方烬面前。
“还有一件事。”方烬看着贺崇，“我需要阅览神血坊现有的药剂配方。”
这让贺崇有些犹豫，药室、器具和普通材料都可以由他调配，药剂配方却是神血坊多年积累下来的核心资料。
即使是坊内药师，也需要积累足够贡献才能逐步查阅，更别说对方只是一名陌生药师。
方烬拿起刚被推回来的绯红药剂，再次放到贺崇面前。
“这支送你。”
贺崇看了看药剂，又看向方烬，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口。
“我权限以内的配方，可以先给你开放一部分。”
“至于我权限内剩下的那些，只要你能用神裔心血炼出一批药性稳定、不会让服用者堕化的药剂，我便全部开放给你。”
方烬思索片刻，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情绪，随后才不急不缓的应下，“可以。”
贺崇见他迟疑，还以为是开出的条件不够。此刻听到答复，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怎么称呼？”
“烬渊。”
贺崇从腰间取下一块空白骨牌，以指尖在背面刻下【烬渊】二字，又盖上神血坊的火漆印记。
“从今天起，你就是拒天城神血坊的特聘药师。”
“凭这块药师牌，可以自由进出神血坊。药室和第一批材料明日才能准备妥当，今晚先在后院住下。”
方烬接过骨牌，挂在了腰间。
这一趟不仅让他弄清了常见神血的用途，也为他打开了接触神血坊内部资料与材料的入口。
贺崇抬手招来刚才负责接待的伙计。
“石头，带烬渊药师去后院东侧的独院。”
交代完，他又向方烬介绍道：“他叫石安，平日负责前堂杂务。往后缺什么，吩咐他去办便是。”
石安连忙躬身应下：“烬渊大人，这边请。”
方烬跟随伙计穿过内堂，从侧门进入神血坊后院。
院落与前面的喧闹完全隔开，左右分布着数座独立小院。伙计推开东侧院门，又将正屋房门打开。
房间已经提前收拾干净，床榻、桌椅与储物柜一应俱全，旁边还设有单独的洗漱间。
伙计将院门钥匙放在桌上。
“需要热水或者饭食，摇一下门外的铜铃便会有人送来。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方烬微微颔首。
等伙计离开，方烬关上房门，随手放出【巡望者侦察球】。
金属球两侧装甲缓缓展开，中央的暗红镜头转动一圈，随后悬停在屋顶一角，进入警戒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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