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中院的四方天井，把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全院住户各自揣着手，围坐在四周。
端起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易中海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热水。
把茶缸磕在桌面上，老头子清了清嗓子，摆出管事大爷的派头。
“今天开这个全院大会，主要是说说咱们院里年关互助的事。”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易中海把视线停在后院方向。
“今年年景不好，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咱们院里历来有邻里互助的传统，谁家有了富余物资，理应拿出来统筹照顾一下困难户。”
坐在旁边的刘海中挺了挺肥大的肚子，跟着打起官腔。
“一大爷说得对。”
“解放啊，你今天大包小包往外送东西，这送礼挑人，容易在院里制造矛盾，破坏群众团结。”
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阎埠贵身子往前凑了凑。
“解放，那大青鱼你吃肉，鱼头鱼尾总能拿出来，给院里几户困难的熬锅汤沾沾荤腥吧？”
听完这三位的开场白。
阎解放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一大爷，您这统筹照顾的词儿用得挺顺溜。”
“我送人情之前，先问问咱们院里的互助是怎么个互助法。”
夹着烟，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前两天我后院地基被人倒了一层碎玻璃碴子，您身为一大爷，除了大清早跑去胡同口转悠，您出过什么力？”
“娄晓娥去街道办办正规手续，在院里被人造谣的时候，您又替她说过什么公道话？”
易中海老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茶缸子跟着晃了一下。
“我……我是院里的长辈！”
“有些小事不用非得我出面，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理就行了。”
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赵铁柱把手里把玩的半截碎砖头扔在地上。
“一大爷，您这算盘打得真响，隔着两条街我都能听见。”
把烟灰弹在地上。
阎解放语气平直。
“长辈不是职位，是做出来的。”
“一大爷，时代变了，院里不兴道德绑架那一套了。”
“遇到麻烦您躲得比谁都快，见着年货您倒想起来端长辈的架子了，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被怼得哑口无言，易中海咬着牙，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
刘海中见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阎解放，你怎么跟一大爷说话的！有没有点规矩！”
转过头，阎解放直视刘海中的眼睛。
“二大爷，您讲群众团结。”
“施工师傅来院里作证的时候，谁在旁边说风凉话，想把人赶走？”
刘海中脸色一僵，肥肉抖了两下，赶紧把头偏到一边装聋作哑。
目光落在阎埠贵身上，阎解放伸手把烟头往桌角按了按。
“三大爷，那鱼头鱼尾您想要。”
“您先把前天半夜，借给一大爷后门钥匙换高沫的事，给大家伙解释解释。”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阎埠贵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连断腿眼镜都掉在了桌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易中海，阎埠贵气急败坏。
“老易！你跟我说去厂里抄近道！”
“你这老东西，害我在全院人面前丢脸！”
易中海急得直拍桌子，连连摆手。
“老阎，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我什么时候借你钥匙了！”
两人直接在八仙桌旁吵了起来，三大爷的算计和一大爷的伪善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三人内部的同盟当场碎了一地。
看着这出闹剧，阎解放没有插话，继续抽着烟。
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秦淮茹眼看几位大爷顶不住，赶紧扭着腰走上前，眼眶里挤出两滴眼泪。
“解放，大爷们也是好心。”
“你就算气不过，也不能牵连我们贾家啊。东旭走得早，棒梗天天喊饿，你那白面分我们两斤，全当嫂子借你的行不行？”
站在阎解放身后，何雨水小脸绷得死紧。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直接在秦淮茹面前晃了一下。
“秦淮茹，听君一席话，如听同义废话。”
“这是棒梗偷摸公家车，你按了手印的保证书，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再念一遍？”
“你拿个破碗来借粮，借了几年还过一分钱吗？”
后院的门帘挑开，娄晓娥提着个布袋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拍在八仙桌上。
“秦淮茹，你别在这装可怜。”
“解放买年货的钱，全是我变卖老宅旧家具的正规收入，这上面有街道办的红头文件盖章。”
“这钱干干净净，没拿你们贾家一分，也没占院里一毫。”
“你们有什么资格让他分东西？”
被那张保证书和红头文件双重怼在脸上，秦淮茹脸上的委屈再也挂不住，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里。
躲在后头的贾张氏直翻白眼，双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却破天荒地没敢出声骂街。
人群外围，刘婶和张大妈互相对视了一眼，直接站了出来。
刘婶把怀里的布袋子往上托了托。
“一大爷，今天这事我们得说句公道话。”
“解放这年货送的是感谢，不是义务。”
“人家在院里立规矩，谁帮过忙人家心里有数。”
张大妈跟着搭腔，声音提得极高。
“就是。”
“凭什么人家自己弄来的东西，非得让你们拿去充好人？”
“谁也不能强抢人家的人情。”
院里几户普通住户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本想借着全院大会压服阎解放的三位大爷，彻底失去了群众基础。
站起身，阎解放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今天把话全撂在这。”
“往后谁真遇上急病、急难，我能帮就帮，诊费药钱按规矩来。”
“谁企图拿穷当刀、拿孩子当盾，跑我门前要饭。”
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我那杂物间新换了粗铁门栓，门栓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谁敢往枪口上撞，我成全谁。”
全院会至此散场。
三位大爷连个收场的话都没捞着说，各自铁青着脸回了屋。
扶着贾张氏，秦淮茹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后院的方向，满眼怨毒。
人群散去。
没有直接回中院的正屋，易中海揣着手，故意从后院的月亮门方向绕了一圈。
走到杂物间门口。
借着院里微弱的月光，老头子抬头看了一眼。
门框上那副铁门栓比原来粗了一倍，上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钉得死死的。
眼神阴沉，易中海在袖筒里紧紧将手捏成了拳头。
这道门，靠院里的规矩已经彻底砸不开了。
正当准备转身离开时。
后院围墙外面，冷风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叮。”
声音极小，却异常清脆，带着某种空心物件特有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