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想了想。
黑风寨在山梁上,山地里薄,长不出多少粮,全靠抢。寨子里的粮,省着吃,顶多一个月。
周遇吉把刀插回鞘里。
那就让他们吃一个月。
第二天拔营,队伍没往黑风寨去。周遇吉带着人,先把左近扫了一遍。
黑风寨能在山上立得住,靠的是周围几个小寨子通气接济。周遇吉一个一个地过。小寨子好说话,兵到寨下,多半就开了寨门,寨主自己绑了来请罪。手上没人命的,给粮放回去,有人命的,押上车带走。
七八天扫下来,黑风寨的耳目断了,接济断了,成了山梁上一座孤寨。
周遇吉这才把营扎到黑风寨山下。
营扎得规矩,帐篷一行一行,壕沟挖了,鹿角钉了,哨也布了。看着像要攻寨,可一连几天,就是不打。兵们轮着班上山喊话:投降不杀,只办赵一刀一个,其余的给粮给布回家。
喊话声传上去,寨墙上回一阵箭。箭落在半山腰,够不着。
赵一刀站在寨墙上骂,嗓门大,骂得嗓子都劈了。周遇吉坐在营门口擦刀,像没听见。
王钺忍不住了。将军,山路窄,骑兵上不去,步攻上去,顶多三天拿下这个寨子。咱们这么耗着……
三天拿下。周遇吉头也不抬,咱们得折多少人?
王钺想了想。少说百十来个。
百十来个。周遇吉把刀放下,百十来个兵,换一个寨子。寨子里五百人,四百多是活不下去上山的老百姓。他们折多少?
王钺没接上话。
寨子里的粮只够吃一个月。周遇吉说,咱们等得起。
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寨子里的粮吃完了。先杀马,寨子里十几匹马,一天杀一匹。再剥树皮,寨子周围的榆树,剥得白花花的。夜里有人摸下山,想去挖村里藏的粮,让巡哨的兵逮住了。
逮住了八个,押到营里,腿肚子直转筋。
周遇吉没杀他们,让管饭。小米粥,杂粮饼,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八个人蹲在地上吃,吃着吃着,有人哭起来。
吃完了,周遇吉蹲到他们跟前。
回山上去。他说,给赵一刀带句话。降了,只办他一个。其余的,愿回家的给粮给布,愿当兵的收编。
他顿了一下。
他要是不降,也行。你们回去等着。存粮总有吃完的时候,自己掂量着走哪条路。
八个人磕了头,上山去了。走的时候,每人发了一升粗粮,拴在腰上。
八个人回寨,把山下见的事说了。兵营规矩,不杀人,给饭吃,走的时候还给粮。起先没人信。赵一刀提着刀骂,谁再说降,就跟这个桌角一样。一刀下去,桌角飞了。
可存粮不骗人。
寨子里的仓底刮干净了,连麸皮都吃光了。马杀完了,树皮剥光了,皮甲扔进锅里煮,煮出来一锅胶,还是不够。人蹲在墙根底下,脸发青,站不起来。
一天夜里,赵一刀睡了。他手底下几个人摸进去,把他绑了,嘴里塞了布。然后开了寨门,挑起白旗,下山请降。
周遇吉进了寨子。
寨子里五百多人,能站着的不到一半。兵器堆在空地上,刀枪鸟铳,还有锄头木棍。
他让人清点,又问降了的老兵,问山下的村里人,一个一个地问,谁手上沾过人命。问出来,除了赵一刀,还有十二个亲信。十几条人命,一条一条,都有名有姓。
赵一刀被推上来,嘴里的布掏出来,还在骂,骂得声音都散了。
周遇吉没问他。他让人把十三个人绑了,押下山。
山下有个镇子。周遇吉把十三个人押到镇子上,把十里八乡的百姓请来。
他还没开口数罪,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婆婆,五十多岁,扑到赵一刀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是你!她喊,嗓子劈了,我闺女才十四!让你们掳上山,三天就用席子卷着抬回来了!
兵们把老婆婆拉开。赵一刀低着头,不吭声了。
周遇吉数罪。十几条人命,一条一条,有名有姓。抢粮,放火,掳人。数一条,问一句,该不该杀。
百姓们喊,该杀。喊声在镇子上滚。
那天斩了十三个人。
剩下的四百多人,照王二虎寨的规矩办:愿回家的,每人五升粗粮、五尺布;愿当兵的,编进辅兵营。四百多人里,回家的三百多,留下的不到一百。
出了黑风寨,队伍接着往西走。
一天扎营在一个村子里,有个百姓到营门口告状。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攥着一把鸡毛,说一个兵拿了他一只鸡,没给钱。
周遇吉把人叫进来问。那骑兵是新补进来的,以前当过流寇,觉得拿只鸡是小事。
一只鸡,多少钱?周遇吉问。
市面上三十文。老汉说,还下着蛋呢。
周遇吉点了点头。他集合了全军,让村里的百姓也来看。那骑兵打了二十军棍,棍棍结实,打得嚎。打完了,周遇吉掏钱,赔了老汉六十文。
拿了鸡,给钱。借了东西,要还。他说,声音不大,谁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就是样子。
打那以后,兵们再不敢扰民。走到哪儿,买东西给钱,借东西还,帮着百姓挑水、扫地、收庄稼。百姓起先怕兵,后来慢慢不怕了。队伍过来,百姓主动烧水送干粮,兵们要给钱,百姓不肯收,说你们是来帮我们打土匪的,吃点干粮算什么。
这天傍晚,队伍扎营在一个村子,村子叫王家堡。
里长到营门口来,说村里的王老汉杀了一只羊,炖了一锅羊肉,要给将军端一碗来。
周遇吉让人请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胡子白了,手里端着一大碗羊肉,手直抖,碗里的汤晃出来,热气往上升。
周将军。老汉说,这碗羊肉,你一定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