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一封塘报在五更天送到兵部。
送塘报的驿卒从潼关出发,六百里加急,三天三夜跑了两千里,换了六匹马,累瘫了三匹。到兵部衙门口的时候,人已经不会下马了,趴在马背上,被衙役从两边架下来,两条腿像两根煮烂的面条,拖在地上。靴子磨穿了底,脚底下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袜子粘在肉上,揭都揭不下来。塘报用油布裹了三层,封着火漆,揣在他贴身的褡裢里,捂了三天,油布硬邦邦的,结了一层汗渍的盐霜。他嘴唇干裂,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声来,只吐出一口白气,人就软下去了。衙役赶紧把人扶到廊下,端来半碗温水,扶着灌了两口,他的眼睛才聚焦。
兵部右侍郎张缙彦这几日连夜睡在值房里。闯军从河南西压,西北的塘报一份接一份,一天比一天急,他心里悬着,夜里不敢回家。陈新甲下狱之后,兵部尚书的位子一直空着,部里的事由他这个侍郎暂代,塘报先到他手里。五更天的塘报,没有好消息。他披着一件旧棉袍出来,接过塘报,指甲掐着火漆印子掰开,展开看了两行,手就抖了。棉袍从肩上滑下来,他没察觉。
塘报上的字不多,墨迹洇了一片,写的人手在抖。
李自成率二十万大军出河南,分三路扑潼关,主力已至关下,日夜攻城。孙传庭求援:潼关守军四万,能战者不足两万;火器营燧发枪两千一百支尚可使用,弹药勉强支撑一月;新募秦军未经大阵,请朝廷速发援兵、补足军械。
张缙彦把塘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翻过来是空的,只有油布上的汗渍洇了一片,黄黄的。
孙传庭在潼关蹲了一年多,城墙补了又补,壕沟挖了又挖,朝廷的催战旨发了一道又一道,他接了,压着,不出关。朝里骂他的人不少,说他拥兵自重,说他畏敌怯战。张缙彦在兵部当差,看过孙传庭的每一道奏折,折子里要兵要粮要枪,字字都是实在话,没有一句虚的。如今二十万大军压到脸上,这封塘报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案角上,疼得龇了一下牙,顾不上了,把塘报重新封好,叫过当值的主事。
备轿,去乾清宫。
主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五更刚过,天还黑着,残星挂在天边,宫门外的梆子刚敲过。
大人,这时辰……皇上还没起身吧?
皇上勤政,这个时辰已经起了。张缙彦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六百里加急,耽搁不起。再耽搁,脑袋都得搬家。
轿子出了兵部衙门,街上没什么人,轿夫一路小跑,轿杆吱呀吱呀响。张缙彦坐在轿里,手里攥着塘报,纸边硌着手心。四万对二十万,这笔账他算得过来;潼关能守多久,他算不过来。
轿子一路晃。张缙彦心里盘算了一路。催战,还是守?朝廷没钱没粮,旷日持久地守,守不起;出关迎战,四万对二十万,也是死路。怎么想都没有解。想到最后,索性不想了,把塘报攥紧了些。
这个时辰,乾清宫偏殿里,朱慈烺也没睡。
他是昨夜被留下的。前一天崇祯召他来问军器局的事,燧发枪造了多少,合格率多少,能不能再给潼关拨一批。朱慈烺把数目一笔一笔报了:自七月到现在,军器局新造燧发枪四千五百多支,合格率九成,一千八百支送去了潼关,三千支随犒军出了关,余下的拨给京营各部和禁卫,库中尚余五百来支。崇祯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两个字:不够。让他明日再报详细的,铁料从哪来,工匠多少,月产能不能再提。天太晚了,崇祯没让他回东宫,叫他在乾清宫偏殿歇着,明早接着说。
偏殿的炕硬,被褥是新换的,有股皂角味,浆得硬邦邦的,盖在身上不贴身。他躺在炕上,想着军器局的事。母样制度推行之后,产量上来了,炉子昼夜不停,铁匠三班倒,一个月一千支枪,已经是顶天的数。卡脖子的是铁。铁料从宣府运来,宣府的铁矿产量有限,路上也不太平,翻车丢货是常事。要想再往上提,得加炉子,加炉子得加人,加人得加钱。钱从哪来?周延儒抄家抄了三百万两,填了辽东的窟窿,军饷、抚恤、军械、修城,一样一样摊下去,剩下的不多了。
宋应星那边还在改击发装置,颗粒火药装进定装纸筒,装弹比从前快,可纸筒怕潮,包纸又得换法子。哪一样都是要钱的事。
孙传庭前头来信,说关里又打坏了一批枪,再要两千支。信在军器局的案上搁了半个月,库里拨不出来。马承安把三班倒的名单拿给他看,铁匠的名字后头标着工数,有人一个月歇了不到两天。枪是一支一支打出来的,催不来。
他翻了个身,炕席子硌得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刮得窗纸哗哗响。
外头有脚步声。脚步声急促,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脆响,不像当值太监的步子,太急,太重。他坐起来,披了衣裳,衣裳冰凉的。
门开了。王承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脸上的神情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是恭谨小心,此刻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发灰。
殿下,兵部递了六百里加急塘报,皇上召您过去。
朱慈烺心里一沉。六百里加急,只有边关告急、城池失守才用。辽东那边眼下没战事,那就是潼关。
他下了炕,趿上靴子,跟着王承恩往外走。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灯笼晃了一下,青砖地上的光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