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倒赵德禄之后，军器局的气顺了不少。
朱慈烺没急着大换血，只是把刘三马四这两个赵德禄的心腹开革了，从工匠里提拔了张福当工头，管着领料出料的事，张福干了二十年，手艺好，人也公道，工匠们都服他。又补了两个老实的小太监管账房库房，都是曹化淳帮忙挑的，没跟赵德禄掺和过，不敢耍滑头。工匠们的工钱涨了，菜汤里见了油花，新的风箱锤子也买回来了，干活的心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每天天不亮就生炉子，天黑了还不想收工，风箱呼哧呼哧响得比以前有劲多了。
但朱慈烺知道，这还不够。工匠心气再高，没有准样子，打出来的枪还是歪歪扭扭，十枪三哑的问题解决不了，造再多也是白搭。他早就写了信，让曹变蛟派人去东昌，把马承安父子接到北京来，军器局要搞母样标准化，离不开这个手艺人。
马承安是六月初到的北京。
来接他的是赵安，带着两个亲兵，一路护着，路上遇到过两拨散兵游勇抢东西，赵安没让他们靠近马车，绕着走的，走了十二天才到北京。进宣武门的时候，马承安骑在一匹老实的黑骡背上，儿子小满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根铁丝，东张西望看街上的热闹，脸上晒脱了皮，红扑扑的，但比在东昌刚被救出来的时候胖了不少，长了点肉，不再是尖嘴猴腮的样子了。父子俩风尘仆仆，衣服上沾着路上的黄土，鞋上全是泥，但精神头很好。
宋应星亲自到城门口接他们。看见马承安，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第一句话就问：铜尺打出来了？
马承安没说话，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三把铜尺，红铜打的，打磨得光亮，一尺长，半寸宽，厚一分，上面的刻度是拿錾子一点一点錾出来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标得清清楚楚，细如发丝，摸着有细细的凹凸感。
宋应星拿起一把，对着太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拿第二把叠在上面比，两把尺子的刻度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分不差；再拿第三把比，还是一模一样。他的手有点抖，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越摸越激动：好！真好！三把尺子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到刻度丝毫不差的？
先打了一把母尺，马承安沙哑着嗓子说，一路走得累，拿母尺压在铜板上拓印，照着拓出来的印子錾刻度，錾完拿母尺比，差一丝就磨掉重錾，打废了七把料，才打出这三把合格的。
慢是慢点，但是精度够了。宋应星小心翼翼地把铜尺包好，又问，枪机的母样零件呢？
马承安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七件铁零件，是燧发枪枪机最关键的七个部件：击锤、火门盖、弹簧、扳机连杆、阻铁、保险、固定螺丝，每一件都是他在东昌照着宋应星留下的图纸，手工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打磨得光滑锃亮，没有一点毛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七件是母样，马承安说，以后照着这七件翻砂做模具，浇铸出来的零件就跟母样一模一样，不用再拿着锉刀一个个锉了，省老多功夫了。
宋应星拿起击锤看了看，用铜尺量了量尺寸，长宽厚一分不差；又拿起弹簧拉了拉，弹性均匀，回弹有力，没有松垮的感觉。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有了这把铜尺和这七件母样，咱们就能成批造好枪了！走，先进局里，殿下等着呢。
朱慈烺在军器局的工坊里等着他们，陈虎按刀站在工坊门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院子里清出了一片空地当试射场，立着一块两寸厚的榆木板当靶子，距离二十步。
看见马承安进来，朱慈烺笑了笑，没说什么客气话，先接过那三把铜尺翻来覆去看了看，铜尺被打磨得温润光滑，入手沉实，沁凉；又拿起击锤母样掂了掂，冰凉的铁件，每一个棱角都磨得很顺，没有一点划手的毛刺。
好东西。他点了点头，对马承安说，马师傅，一路辛苦。从今天起，你就在军器局待着，专门管母样和浇铸的事，每月给你二两银子工钱，局里给你安排一间房子，就在工坊后头，带着小满住，吃饭跟工匠们一起，想吃什么跟张福说。
马承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河南逃出来，老婆死在乱兵里，家没了，铁匠铺没了，带着儿子一路逃荒，差点饿死在路边，是朱先生在东昌救了他，给了他一间铁匠铺，让他能打铁活下去；现在到了北京，又给他房子，给他炉子，给他足够的铁料，让他安安心心打他的铁，不用再逃荒，不用再怕乱兵，不用再担心儿子饿死。这是他活了三十多年，遇上的第二桩大好事。
谢、谢殿下……他嗓子发紧，差点又跪下，朱慈烺伸手扶住了他。
不用谢，好好打铁就行。朱慈烺说。
马承安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就去看炉子了，手艺人闲不住，看见炉子就手痒。小满跟在他爹屁股后面，看着工坊里大大小小的炉子、叮当作响的铁砧、堆得整整齐齐的铁料，眼睛瞪得溜圆，炉子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通通的。
爹，好大的炉子！比咱们东昌的还大！小满脆生生地说。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炉子了。马承安摸了摸儿子的头，手上的铁灰蹭了小满一头发，小满也不在意，蹲在炉子边，拿着一根铁丝在火里烧着玩，烧红了拿出来在空中晃，画出一个亮亮的红圈，嘿嘿地笑，露出两颗豁牙。
小满，别玩火，小心烫着。马承安头也不回地说。
知道啦。小满应了一声，把烧红的铁丝扔在地上，滋啦一声烫得地上的炭灰直冒白烟。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军器局里全是翻砂浇铸的声音。
马承安先用那七件铁母样，翻成了砂模，把铁水烧到合适的温度，慢慢倒进模子里，冷却之后敲掉砂壳，就是一个跟母样一模一样的零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开始温度掌握不好，铁水太凉浇不满，太热了气泡多，废了一堆零件，马承安蹲在炉子前守了三天三夜，反复试温度，试浇铸速度，终于摸准了火候，浇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慢慢上来了。
宋应星每天拿着那把铜尺，守在砂模旁边，每出一个零件就拿尺子量，口径多少、管壁多厚、零件长宽多少，差一丝都扔回废铁堆回炉，一点情面都不讲。他还把马承安试出来的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一笔一笔记在他的麻纸小本子上，记得仔仔细细。
张福带着几个老工匠，按照母样的尺寸卷枪管，有了铜尺做准样子，卷出来的管子不再是以前那样厚薄不均了，每一根都量过，壁厚差不到半分，比以前手工瞎卷强了十倍。
第一批一百支按照母样造出来的燧发枪，终于在六月底组装好了。
组装完那天，所有人都围到了院子里的试射场，张福、马承安、宋应星、所有的工匠，都站在边上看着，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账房小太监都凑过来看热闹。朱慈烺拿起第一支枪，沉甸甸的，枪托打磨得光滑，枪机扣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比以前那些松松垮垮的枪强太多了。
他站定，举枪，瞄准二十步外的榆木板，扣动扳机。
枪响了，硝烟腾起来，带着熟悉的硫磺味，弹丸飞出去，嘭的一声打在榆木板上，木屑飞溅，木板上多了一个深深的洞。
响了！有年轻工匠喊了一声。
朱慈烺没说话，拿起第二支枪，扣扳机。
又响了。
第三支。
第四支，第五支……他一口气打了十支枪，十声枪响，只有最后一支哑了火，还是弹簧淬火没到位的小问题，调一下就好。
十枪九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匠们兴奋得直拍大腿，张福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马承安搓着手，嘿嘿地笑，小满拍着小手喊响了响了。宋应星站在原地，看着枪口冒出来的青烟，手一直在抖，两年了，他改了三年燧发枪，从十枪六哑到十枪三哑，再到现在十枪九哑，他花了整整三年功夫，今天终于成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朱慈烺把枪放下，闻着空气中的火药味，看着兴奋的工匠们，也笑了笑。十枪九响，这个合格率已经够用了，比明军现在用的火绳枪强一倍都不止，只要再练熟三排轮射的战术，对上清军的骑兵也有一战之力。
马承安蹲在旁边，看着堆成小山的废零件，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先生，还是废了三成多料，有点多……
没关系。朱慈烺摇了摇头，三成废品换九成合格的好枪，比以前三成好的七成废的强太多了。废铁回炉接着用，一点不浪费，接着试，慢慢把合格率提上来。
马承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工坊，炉子很快又烧起来了，锤子叮叮当当地响，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火星子四溅，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旺。
朱慈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回签押房处理公文，赵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有点凝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殿下，宫里来人传旨，皇上让您即刻进宫。
什么事？
周延儒假大捷的案子定了，皇上下令把他革职下狱，要审问。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内阁的几个阁老联名上了奏折，弹劾您在军器局私结工匠、擅改祖制、居心叵测，皇上看了奏折很生气，让您立刻进宫回话。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就知道，扳倒赵德禄、在军器局搞母样改枪，肯定会有人看不顺眼，跳出来弹劾他。他拍了拍手上的铁灰，对赵安说：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