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帆船是在清晨出现的。
那天广州港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铺在珠江口的水面上,把两岸的稻田和村舍笼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林远蹲在大明号的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两行字,是昨天从铁厂带回来的阀片测试数据——余师傅用阿留申铜矿炼出来的第二批铜合金,装在大明号蒸汽机上跑了半天,压力稳定,温度均匀,阀片表面没有出现变形或锈蚀。他写完最后一行数据,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先看到的。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晨雾泡软了却依然锋利的兴奋劲,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指着右前方海面的方向,瘦长的身子在横桁上微微晃动。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右前方的海平线上浮着一个极小的深色点,约莫指甲盖大小,在灰蓝色的水天交界处一动不动。他把手掌搭在额前又看了一遍,那个深色点从指甲盖大小慢慢变大,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个清晰的船影——单桅,深棕色的帆,船首画着长嘴鸟的轮廓,船身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是深色帆船。
大明号减速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半里的时候各自收了帆,哈桑站在船舷边沿把手拢在嘴边,用那套洋泾浜的词汇朝对面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人听到喊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挥了两下手。动作不大,从肩膀到手腕的幅度约莫一臂宽,节奏不快,两下之后就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他转过身去,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两句话,桨手从船舱里出来,把帆收拢,拿起桨开始划。那艘船缓缓调转船首,朝大明号的方向驶过来,桨叶入水的声音从半里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船靠到相距约莫二十步的时候,那人让桨手停了桨。他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举起来,摊开,掌心朝上,举到胸前的位置,做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手势。林远站在大明号的船舷边沿,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做了同样的手势。那人看到之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一句话。
船舱里出来一个人。
这人比船主年轻不少,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比船主矮了半个头,肩膀窄,腰也窄,穿一件浅灰色的粗布短衫,料子是粗麻混着某种细纤维,经纬的纹路清晰可见。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的小臂细而筋道,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但比船主的小臂细了一圈。他的皮肤比船主浅了一些——船主的皮肤黝黑发亮,像是被日头晒了很多年的老木头;他的皮肤是深棕偏褐的,被日光晒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颧骨处脱了一层细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脸型偏长,颧骨微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警觉和好奇。他的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鬓角处翘着几根,后脑勺的头发被帽檐压出了一道浅印。他的胸口挂着一枚打磨过的绿色石片——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深绿偏灰,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穿在一根细麻绳上,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腰间系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枚打磨过的珊瑚圆片,颜色浅粉,约莫拇指盖大小。
他站在船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面朝大明号甲板上的几个人看了一遍,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哈桑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胸口那枚绿色石片上。船主侧过身来,面朝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缓。那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走上前一步,面朝大明号的方向开口说了一段话。
他的洋泾浜比船主流利不少。发音比船主清楚,音节之间的衔接也更顺,虽然还带着那种往上翘的调子,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完整,没有吞音也没有含糊。他说了约莫十几句话,中间只停了两次,像是在回忆某个词的发音。哈桑蹲在船舷边沿听了一遍,听完之后蹲下来把其中几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他叫阿吉,是船主带过来的。他来自群岛那边的商队,比船主他们村子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说群岛那边的商人一个月前已经开始了季节性的航行,沿着浅水区的走廊从西南方向往东南方向移动。他这次跟船主一起过来,是想跟咱们换东西,也是想跟咱们学学怎么走这条航线。”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阿吉说的内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船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哈桑说了一句。
“让他上船。带他到主舱里坐。”
哈桑把话翻译过去之后,船主侧过身来面朝阿吉说了一句话。阿吉点了点头,从自己船舷边沿翻过来,落在甲板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先把大明号的甲板看了一遍——从船首的锚链到船尾的舵楼,从桅杆的高度到帆布的收拢方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定得很稳,像是在用一把量尺从头到尾量过去。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站的位置。
林远转身朝主舱的方向走了几步,阿吉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他走进主舱之后在木凳旁边站定了,面朝舱内看了一遍。主舱的布置比他那艘小船宽敞不少——靠墙摆着几张木凳和一张矮脚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粗瓷碗,舱壁上挂着一幅海图的抄本,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和一卷捆好的帆布。他看了一遍,然后侧过身来,面朝跟进来的哈桑说了一句话。
哈桑蹲在舱门口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他想画一幅图。他带了炭笔,想画一张群岛那边的航线图给咱们看。”
林远蹲在主舱的地板上,面朝阿吉点了点头。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和一张折好的薄纸,递过去。阿吉接过炭笔和纸,蹲在地板上把纸展开铺平,用两只手掌把纸的四角压住,然后开始画。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之前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炭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线条的走向清晰,没有多余的笔画。他先画了一条从西南方向往东北方向延伸的长线,代表群岛方向到南海的航路,然后在线旁边画了三个小圆圈,代表三个主要的港口。从每个圆圈出发,他又画了几条短线和更小的圆圈,像是分支航线,末端停在不同位置。他画完第一组之后在纸的空白处补了几个小字,字迹是那套洋泾浜的拼写方式,哈桑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辨认。
阿吉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把整幅图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地板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蹲下来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画了三组航路。第一组是从群岛方向往西南到南海的航线,中间停三个港口。第二组是从群岛往南到更远的海域,末端画了一个大圆圈,旁边写了‘很多船’。第三组是从群岛往东,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白色的地’。”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那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群岛方向延伸出去的三组航路——一条往西南到南海,一条往南到更远的海域,一条往东到某个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把手指放在第三组航路的末端那个小圆圈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面朝阿吉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你们那边最远到过哪里。”
阿吉听完翻译之后蹲在地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炭笔从地板上拿起来,在第三组航路的末端那个小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短竖线,竖线的末端点了一个小点,然后把炭笔搁回去,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最远到过这里。东边。他说那边有白色的地,很多船去过。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去过一次,回来之后说那边岸上有白色的石头,摸上去很凉。他们管那个地方叫‘白岸’。”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阿吉画的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群岛方向出发的三组航路——往西南到南海,往南到更远的海域,往东到“白岸”。他把手指从第三组航路的末端收回来,落在第一组航路的末端——那个通向南海的位置。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面朝阿吉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这幅图他收下了。下次你们来的时候,他让人带中原的丝绸和瓷器来换。另外——他想让阿吉留在大明号上,跟船走一趟广州。看看咱们是从哪里来的,走的是哪条路。”
阿吉听完翻译之后蹲在地板上把炭笔从地板上捡起来,收进自己的布袋里,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朝主舱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愿意跟船走一趟。他父亲让他来,就是让他看路的。”
林远蹲在主舱地板上把那幅图折好收进腰间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甲板上。午前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把藏青色短褂的布面照得微微发暖。他面朝船主站的位置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跟他说,阿吉跟我们走。下次他们来的时候,在广州港等。”
哈桑把话翻译过去之后,船主站在甲板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面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两句话,桨手从船舱里出来,把帆升起来,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尾的桨叶搅起的白色尾迹从大明号旁边延伸出去,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渐渐散开的波纹。船主站在自己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举起来,在胸口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走进船舱里,深色短衫的背影消失在舱门的阴影里。
阿吉站在大明号的甲板上,面朝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息。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绿色石片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去过白岸。他小时候听他父亲讲过,那边岸上的石头是白色的,摸上去很凉。他父亲说那边的天很蓝,跟这边的蓝不一样。他想去看看。”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息。午前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把腰间布袋里那幅折好的航线图又摸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来,面朝阿吉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白岸在东南方向。下次出海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