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带着徒弟们上大明号那天，珠江口刚下过一场小雨，甲板被淋得发黑，板缝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膜，靴底踩上去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
他蹲在舵楼旁边的甲板上，面前铺着一张草纸，纸上用炭笔画着大明号主舱的平面简图，长宽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主舱后方隔间。宽六尺，长八尺。内壁铺防水板。门口留屏风位。”他蹲着把草纸看了一遍，又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的是隔间的立体草图，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高度、从舱壁到天花板的接缝方式、防水板的尺寸和拼接走向，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身后四个徒弟招了招手。
“拆。从主舱后壁开始，把货架往前面挪三尺。腾出来的位置隔一间新舱室。”
四个徒弟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取出撬棍和锤子，开始拆主舱后壁的货架。货架是南洋铁力木做的，用了五年，榫卯接缝处被海风泡得有些发胀，撬棍插进缝里用力一别，发出一声闷响，榫头从榫眼里脱出来。四个人把货架抬到主舱前半部分，按原来的位置重新码好，用粗麻绳固定住。然后开始清场地——把地上的碎木屑扫干净，把舱壁上的旧钉眼用木楔子填平，把地板上的积水用干布擦干。
余师傅蹲在清完场的主舱后半部分，用手掌在地板上按了按。地板是南洋柚木铺的，用了五年，接缝处被海水浸得发黑，但整体结构依然密实，踩上去不响也不陷。他站起来，从徒弟手里接过卷尺，在舱壁上量了几个位置，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几道竖线，然后开始架隔间的骨架。
骨架用的是铁力木方料，四根立柱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立柱之间用横梁连接，横梁的间距约莫一臂宽。骨架立好之后，他把防水板从舱外搬进来——防水板是桐油浸透的硬木板，约莫半指厚，表面被桐油浸得发黑发亮，摸上去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木头。他蹲在骨架旁边，把防水板一块一块地嵌进横梁之间的凹槽里，每一块的尺寸都量过两遍，嵌进去之后严丝合缝，用手掌按一下，纹丝不动。他把四面内壁全部铺上防水板之后，又在地板上加铺了一层同样的板子，接缝处用桐油灰填实，防止海水从地板缝里渗上来。
隔间做完之后，他蹲在里面把四面内壁和地板全部检查了一遍。防水板的接缝处填得严严实实，用手掌按上去感觉不到任何缝隙，桐油的气味从板面上散出来，在隔间里积了一层淡淡的松香气息。他站起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站在门口的徒弟说了一句：“屏风位留出来。门口两侧各留三指宽，屏风正好卡进去。”
陈婉儿是第二天来的。
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画轴，外面用深灰色的细棉布裹着，用细麻绳扎了两道，绳结打在侧面。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衣料是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整齐。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走上跳板的时候风从珠江口方向吹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利落。
林远蹲在甲板上等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南美洲南端的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蹲在隔间门口，把里面的防水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接缝处没有缝隙，然后站起来，面朝陈婉儿点了点头。
陈婉儿走到隔间门口，把手里那卷画轴搁在甲板上，解开细麻绳，把外层的细棉布展开。里面是一幅绢本的小屏风，约莫两尺宽、一尺半高，用四扇绢面拼成，每一扇的边框都是硬木做的，接缝处用铜片包角，铜片上錾着极细的云纹。她把屏风展开来，面朝门口比了比位置，然后蹲下来，把屏风卡进门框两侧留出的三指宽凹槽里。屏风入槽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四扇绢面从中间向两边展开，形成一个浅浅的折角，把隔间门口遮住了大半。绢面上画的是山水——远山用淡墨勾出轮廓，近水用细笔描出波纹，山间有几间小茅屋，屋前有一棵桂花树，树下蹲着一只极小的猴子。画的右上方用细笔题了一行小字——“桂花树下。林陈氏作。”字迹工整，收尾处带着她一贯的习惯性顿笔。
林远蹲在屏风旁边，把那四扇绢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远山到近水，从茅屋到桂花树，从树下的猴子到右上角那行小字。他把目光从最左边一扇移到最右边一扇，又从最右边移回最左边，最后收回来，落在屏风正中间那扇的桂花树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陈婉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给陛下挡挡海风。”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屏风的边角又理了理，确认每一扇都卡在槽里不会滑出来，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极小的铜扣，扣在屏风最外侧那扇的边框上。铜扣扣紧之后她把手指在扣面上按了一下，确认扣稳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面朝隔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跳板的方向走去。走到跳板旁边她停了一下，侧过身对林远说了一句。
“屏风上的桂花树是照着院子里的那棵画的。猴子照着毛球画的。画得不像，但陛下应该能认出来。”
林远蹲在隔间门口，面朝陈婉儿的背影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进隔间里面。他把四面内壁和地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防水板的接缝处没有缝隙，桐油灰填得严实。他把靠墙的位置用手掌按了一遍，确认骨架和防水板之间没有松动的地方，然后走到隔间最里面，在靠墙的位置蹲下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屏风从门口立着，四扇绢面把外面的光滤掉了一层，透进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浅灰色，落在防水板的表面上，把板面的桐油光泽映得温润如镜。
迭戈从舵楼那边走过来，蹲在隔间门口，把脑袋从屏风旁边的缝隙里探进来，左右看了一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斑斑驳驳地衬着。他蹲在门口把隔间看了一遍，然后把脑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这间舱室比你的舵楼还大。陛下住进来之后，咱们是不是得给他端茶倒水？”
林远蹲在隔间最里面，把靠墙的位置又按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屏风最外侧那扇的铜扣解开来，把屏风折起来靠墙放好，然后跨出隔间，面朝迭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陛下在船上住不了太久。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好。你问他晕不晕船，他说在御花园的池子里试过。但海上的浪跟池子不一样。”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脑袋歪了歪，想了一会儿。他把嘴抿了抿，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哥，御花园的池子我见过。那里面划船都不用桨，拿竹竿撑两下就到了。海上的浪——第一个大浪打过来，陛下要是站不稳，我是拽他腰带还是扶他胳膊？”
林远蹲在隔间门口，把屏风重新立起来卡进槽里，铜扣扣紧。他站起来，面朝迭戈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舵楼的方向走去。走到舵楼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对迭戈说了一句。
“拽腰带。胳膊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