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从军区回到将军楼,天已经擦黑了。
赵清如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她这两天仿佛老了十岁,往日精心保养的脸上起了干纹,眼袋耷拉着,手里攥着那块手帕。
一看见周德贵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他们怎么说?是不是就降一级?”赵清如迎上来,声音发抖,满眼都是最后的期待。
周德贵没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免去副军长职务。保留副团级待遇,退休。”
赵清如愣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副团级?副团级也行!日子紧巴点,总比——”
“收拾东西吧。” 周德贵打断了她,“这房子,军区要收回去了。”
赵清如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收拾东西?搬走?”她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我不搬!我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凭什么说收就收?老周,你想想办法啊!”
她冲到周德贵面前,手帕攥得皱成一团:“你去找军区,去找他们说说!这房子我们住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你搬?你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们怎么能这么绝情?”
周德贵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客厅那盏水晶吊灯上。
那盏灯是赵清如当年亲自挑的,说够气派,够体面。
“我现在不是副军长了。”周德贵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房子,是给副军级住的。”
赵清如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当年嫁给他,图的什么?不就是这份体面吗?
副军长夫人,将军楼,进出有车,逢年过节家里络绎不绝的客人。
可现在,这些东西她享了十几年,以为天经地义。一纸判决,什么都没了。
随着那身被扒下的军装,碎得干干净净。
“那……那我们住哪儿?”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换个师级或者团级的院子住,日子紧巴点,总还能过——”
“组织让我回湘南。”不等她说完,周德贵说,“回老家安置。由地方武装部和民政局安排房子。”
赵清如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周德贵,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过了好几秒,她猛地抽回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刺耳:“回湘南?回那个穷山沟?!老周,你开什么玩笑!我跟着你在这羊城住了十几年,你让我去湘南?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这是组织的决定。”周德贵低着头,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不去!”赵清如彻底崩溃了,她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狠狠地砸在地上,“我当年跟了你,图的是什么?图你是个军官,图你能给我好日子过!现在你被一撸到底,要回老家种地,还要拉上我去受苦?周德贵,你凭什么!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个破地方!”
她一边哭一边喊,头发散了也不管,指着周德贵的鼻子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连个房子都留不下!我跟了你大半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周正那个小畜生,把一家子都害死了!”
周德贵坐在沙发上,任她砸、任她骂。
他一句都没有反驳。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行军打仗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竭。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当年在文工团跳舞时多漂亮,多知书达理。
为了跟她结婚,他连原配老婆和两个亲闺女都不要了。
他图什么?
图她漂亮,图她会说话,图她能带出去有面子。
可现在,那些面子、地位、风光,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满口怨毒的泼妇。
他站起身,没理会地上的赵清如,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
他上了楼,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文件、书籍、笔记,还有墙上那幅防区图,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东西陪了他十几年甚至有的是几十年,现在似乎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用了,要一件一件收起来。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照片。
有他年轻时候穿军装的,有在军区开会时拍的,还有他跟赵清如结婚的照片。
还有一张全家福——他、赵清如、周正,三个人站在之前的家属院前面,周正那时候还小,七八岁的样子,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正正八岁,摄于羊城。”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又拉开下面一层。
那一层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好的证明书,纸张泛黄,摸上去微微的发脆。
“解除婚约关系证明书”。
这张纸,自打当年他从老家带回来,甩在赵清如面前给她看过那么一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
这些年,它被封死在这个信封里,压在这张抽屉的最底层,仿佛只要他不去碰,那段抛弃糟糠之妻的过去就不存在。
如今重新展开,纸张已经彻底泛黄。
折痕处因为岁月的挤压,边缘不仅起了毛,还裂开了几道细微的口子。
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上面有村里的公章,有武装部的签字,还有一个红指印。
赵秀娥的指印。
经过这么多年,印泥的颜色已经暗沉发乌,但那个指印的轮廓,依然清晰。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年她把手伸向印泥时,那只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有多么颤抖。
那根指头按下去的时候,心里是攒了多大的绝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六十岁了。
赵清如也四十多了。
这个年纪,不可能再生儿育女了。
周正判了十五年,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这辈子,怕是到死,也见不着周正出来。
什么传宗接代、养儿防老,完全指望不上。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证明书。
他忽然想起赵秀娥。
想起那个站在院门口晒被子的女人,一抬头看见他脸上就绽开的笑容:“哎呀,德贵,你咋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两个闺女,叫什么来着,大名早已经不记得了,小名叫大丫二丫吧。
现在应该已经有三十多岁了,是否已经嫁了人?应该也有孩子吧?
那孩子们见着他,是不是得叫一声姥爷?
他寄的那些抚养费,她们收到了。
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给过她们。
这么多年,回家的路,他还记得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
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