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签,先走流程。
这句话经过降噪以后,比苏晚第一次听见时更清楚。
声音很低。
走廊里还有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设备。
可邵元那句不用他签,先走流程,还是像一根针,从杂音里扎出来。
沈清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音频又放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每听一次,休息室里的空气就紧一点。
周野听到第二遍就坐不住了。
“这还不锤死?”
唐棠这次没怼他。
她也觉得手心发热。
可沈清澜抬手按住。
“不是这么用。”
周野皱眉。
沈清澜看着电脑屏幕。
“这句话能证明在八点二十三那一刻,邵元说过不用他签,先走流程。它还不能单独证明之后没有补签,也不能单独证明确认单一定伪造。”
周野气得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法律说话真憋屈。”
沈清澜说:“憋屈,但有用。”
林烬忽然开口。
“就像不追鸣枪。”
周野噎了一下。
这比喻太准确,他没法反驳。
刚才比赛里,鸣枪残血不追,所有人都憋屈。
但憋住以后,他们推兵、转线、进窄口,最后赢了。
证据也是一样。
不能一看见残血就冲。
沈清澜点头。
“我们现在做三件事。”
她竖起手指。
“第一,申请原件封存和笔迹鉴定。”
“第二,要求星河说明这份确认单的形成时间、提交时间、保管人和流转链路。”
“第三,把苏晚这段音频作为保全材料补充提交,但暂不公开完整音频。”
唐棠问:“为什么不公开?公开他们不就炸了?”
许知夏替她回答。
“公开太早,星河会立刻围绕音频剪辑做文章,说上下文不完整。现在我们先把它送进流程,让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东西。”
苏晚坐在电脑前,轻声说:“我还有画面。”
所有人看她。
她把视频拖到八点二十一。
画面里,会议室门打开。
邵元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张横向表格。
画质不清。
但纸张方向能看出来。
苏晚又打开星河补交的确认单扫描件。
竖版。
她说:“同一个时间段,他手里不是这张。”
沈清澜的眼睛亮了一点。
这比单纯音频更好。
音频证明他说不用签。
画面证明他当时拿出来的不是竖版确认单。
许知夏立刻记下。
“时间点能和母带对上。”
苏晚点头。
“我可以提供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摄像机编号也在元数据里。”
沈清澜说:“保全。”
这两个字落下,苏晚立刻开始备份。
休息室里没人再吵。
每个人都像刚才在高地外接兵一样,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周野不懂法务,就去给大家拿水。
唐棠不懂证据,就把网上乱七八糟的截图按时间顺序存到群里。
韩舟默默把星河几次声明的发布时间列成表。
陆灯坐在角落,小声说:“他们每次都是我们赢以后发。”
这句话让许知夏抬头。
“你再说一遍。”
陆灯有点紧张。
“星河每次……都是我们赢以后发。赢海川后,旧视频。赢星河后,合同问题。半决赛赢黑曜后,确认原件。”
许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角度好。”
陆灯愣住。
许知夏飞快打字。
这不是法律证据。
但这是舆论叙事。
星河不是被动回应。
他们每次都挑明月胜利后流量最高、情绪最混乱的时候补材料,把比赛热度拖进旧案泥潭。
这能解释为什么明月选择克制回应。
也能让观众看懂,谁在借热度。
陆灯被夸得耳朵发红。
周野拿水回来,看见他这样,立刻说:“可以啊小灯,赛后也能插眼。”
陆灯小声说:“我就随便说的。”
唐棠接过水:“你随便说比他认真说有用。”
周野瞪她。
气氛终于没那么冷。
林烬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各自忙。
很奇怪。
这本来应该是他的旧案。
他的签名。
他的当年。
可现在每个人都在这件事里找到能做的事。
像比赛里那样。
有人接兵。
有人挡路。
有人照视野。
有人推线。
林烬忽然觉得,那些年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第一次不是只压着他一个人。
这感觉让他不习惯。
也让他有点喘得过气。
沈明月走到他身边。
“你脸色很差。”
林烬说:“没事。”
沈明月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事,都不是没事。”
林烬沉默。
他确实不是没事。
那句不用他签,先走流程,把他带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坐在长椅上,右手疼得发麻,外面有人争执,有人催名单,有人说流程来不及。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次次被提起。
Jin。
替补。
风险。
上不上。
所有人都在说他。
却没有人真正问他。
后来星河说,是共同判断。
共同这两个字,轻飘飘压过来,像把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他头上。
可当年他没有共同。
他只是被流程推着走。
沈明月把一瓶水放到他手边。
“这次问你。”
林烬抬头。
沈明月说:“这份材料,你想打到什么程度?”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沈清澜也看向他。
这是委托人的决定。
法律上怎么做,是沈清澜的事。
但要不要把旧案推到更公开的位置,要不要把星河的原件逼进鉴定,要不要承担决赛前舆论再爆一次的压力,需要林烬点头。
以前没人问他。
现在他们问。
林烬握住水瓶。
塑料瓶身被他压得轻响。
他看向沈清澜。
“打到他们不能再用扫描件说我确认过。”
沈清澜问:“如果继续牵出更多旧事?”
林烬说:“牵。”
声音不高。
但很稳。
“我不想再让他们拿我的名字补流程。”
苏晚低下头。
许知夏停下打字。
沈明月看着林烬,眼神很亮。
沈清澜点头。
“那就发第二份函。”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明月队官方再次更新。
这一次,不是短声明。
是律师函摘要。
要求星河立即封存并提交确认单纸质原件。
要求说明文件形成时间、保管链路、扫描件制作人和提交人。
要求组委会在鉴定前暂停采信该扫描件作为选手本人确认依据。
同时,明月方面已补充提交八点二十三分原始音视频保全材料。
最后一句,像一道闸门打开。
八点二十三分。
原始音视频。
保全材料。
网友立刻抓住了重点。
明月有视频?
不是只有签名习惯?
星河扫描件对上原始音视频了吗?
星河官方下面,质疑开始成片出现。
邵元看着那条律师函摘要,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苏晚还留着那段。
更没想到明月没有公开音频。
不公开,比公开更难受。
因为他不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问:“邵经理,八点二十三那段……”
邵元猛地看过去。
那人闭嘴。
可闭嘴也晚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八点二十三不是空穴来风。
邵元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明月刚赢半决赛,按理说该庆祝,该松懈,该被流量冲昏头。
可他们没有。
他们像刚才比赛里一样。
接住了第一波兵。
然后开始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