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没有立刻点播放。
她把电脑音量调低,又把耳机线接出来,分到小音箱上。
“先说清楚。”
她看向所有人。
“这段东西情绪冲击很大,但不等于马上能公开。视频画面不完整,部分声音对象还要确认。贸然发出去,对方会反咬剪辑。”
周野脸还黑着。
“那就让他们咬啊。”
沈明月说:“他们咬的不是你一个人。”
周野不说话了。
他知道。
如果视频公开,星河会反扑。
林烬、苏晚、明月队、城市赛官方,甚至许知夏,都会被拖进来。
唐棠手里捏着水杯,声音比平时轻。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
许知夏摇头。
“不是只能看。是要看完整。”
她按下播放。
黑屏过去,画面重新亮起。
摄像机被放在一张椅子下方,角度很低,只能看到走廊里人的腿和鞋。
邵元的皮鞋来回走。
另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那应该是队医。
队医声音很急。
“他不能继续上。右手神经反应已经不正常,再打满一局,后果不一定可逆。”
邵元说:“你把报告给谁看过?”
队医停了一下。
“教练组。”
“还有呢?”
“联盟医疗确认窗口。”
邵元的脚步停住。
“谁让你报的?”
队医说:“这是流程。”
邵元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训练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流程?你知道今晚赞助商坐在哪吗?你知道这场输了,明年青训预算砍多少吗?”
队医没退。
“我只知道他不能下场后再出问题。”
视频里,旁边有人低声劝。
“邵经理,替补已经热身了。”
邵元说:“替补能赢吗?”
没人回答。
邵元的声音低下去。
“你们都想做好人,让我做坏人。行。”
画面又晃。
苏晚似乎被人撞了一下。
摄像机角度偏了,拍到走廊另一端。
年轻的林烬坐在长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绷带从掌根缠到手腕。
他低着头。
听见邵元走过来,也没有抬。
邵元停在他面前。
“Jin。”
年轻的林烬说:“我能打。”
这句话出来,训练室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周野看向现在的林烬。
现在的林烬没有表情。
屏幕里,邵元蹲下来,声音像在哄人。
“我知道你能打。”
他说。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外面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想让他们看到什么?看到天才因为一点手伤躲在替补席后面?”
年轻的林烬终于抬头。
“不是一点。”
“那又怎么样?”
邵元说得很快。
“你是 Jin。你不是普通选手。普通选手可以休息,可以怕,可以躲。你不行。你今晚不上,明天所有人都会说,少年王不敢打决胜局。”
苏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不是不敢。”
镜头猛地一晃。
邵元转头。
“谁让你在这拍?”
画面黑掉。
接下来的声音很乱。
有脚步声。
有摄像机被捂住的摩擦声。
苏晚说:“纪录片要拍后台。”
邵元压着火。
“纪录片拍胜利,不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晚说:“如果胜利是这样来的呢?”
啪的一声。
不知道是谁碰到了机器。
画面彻底黑了。
视频进度条还在走。
黑暗里,邵元的声音重新响起。
“Jin,你自己选。你不上,今晚之后没人记得你多有天赋。你上,星河会记住你。”
这就是网上七秒视频里的那一句。
但现在,前后文都在。
不是合同问题。
不是少年天才任性。
是一个手已经不能继续打的人,被所有光推到台前。
视频结束。
训练室静得可怕。
周野站在那里,拳头攥到发白。
唐棠眼眶红了,嘴硬没了。
韩舟低着头,肩膀紧绷。
陆灯抬手擦眼睛,又装作揉鼻子。
沈明月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林烬。
林烬看着黑掉的屏幕。
过了很久,他说:“我确实说了我能打。”
没人接话。
林烬的声音很平。
“那时候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坏掉。”
许知夏轻声说:“你那时才多大?”
林烬想了想。
“十七。”
唐棠终于没忍住。
“十七岁还叫你自己选?这算什么自己选?”
周野骂了一句。
这次没人让他闭嘴。
林烬笑了一下。
“所以后来我一直不太喜欢别人跟我说选择。”
沈明月听到这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次。
林烬说看需要。
说随便。
说都行。
她以前以为这是他的懒。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选,是被人拿选择这个词骗过太多次。
许知夏把视频备份到两个离线盘里。
“这段至少能证明三点。”
她拿出纸。
“第一,当年医疗风险确实被提出过。第二,替补名单曾经进入流程。第三,邵元干预过这个流程。”
沈明月立刻问:“能不能打掉他的合同威胁?”
“能减弱。”许知夏说,“但不够彻底。合同问题要看当年注册和解约文件。”
唐棠问:“那些东西谁有?”
林烬说:“星河。”
周野冷笑:“那不是白说?”
林烬看向屏幕。
“还有联盟。”
许知夏点头。
“苏晚现在在联盟内容中心。她碰不到注册底档,但她知道谁能碰。”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
林烬说:“因为她也在等我赢。”
唐棠皱眉。
“你们旧人说话都这么绕吗?”
林烬没有回答。
沈明月替他答了。
“不是绕。是现在公开,大家只会看八卦。赢了星河,大家才会把这段当证据。”
许知夏看向沈明月,眼里有一点认可。
“对。”
周野烦躁地来回走。
“所以还是比赛。”
韩舟忽然抬头。
“那我们更不能输。”
他的声音不大。
但这次没人漏听。
陆灯跟着点头。
“输了,邵元会说……会说我们拿旧事卖惨。”
唐棠咬牙。
“那就把他打到没法说。”
林烬看着他们。
他本来以为,看完这段,队伍会乱。
会愤怒。
会心疼。
会把注意力从星河二队转到旧案上。
但他们没有。
他们气得要命,却还是把话落回了比赛。
林烬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逼他们做的那些枯燥训练,没有白费。
不是游戏里的线、人、钱。
是遇到任何压力,都能问一句,下一步拿什么。
沈明月把硬盘收起来。
“今晚不再看了。”
周野刚要说话,被她看了一眼,又咽回去。
沈明月说:“洗澡,吃东西,睡觉。明天继续训练。”
唐棠小声嘀咕:“这都能睡着吗?”
沈明月说:“睡不着也闭眼。”
许知夏收好电脑。
“我今晚把这段做技术分析,不发,只留证据链。”
沈明月点头。
“辛苦。”
许知夏背包时,看了林烬一眼。
“林烬。”
“嗯。”
“那段视频里,苏晚当时站出来了。”
林烬沉默。
许知夏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提醒。
有些旧事里,不是所有人都背叛过他。
凌晨一点,训练室灯终于关了。
林烬没有睡。
他坐在网咖后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可乐。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
门被推开。
沈明月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扔到他肩上。
“医生说过,手不能受凉。”
林烬低头看外套。
“你现在管得比医生细。”
“嫌烦?”
“不敢。”
沈明月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烬开口。
“我那天上了。”
沈明月说:“我知道。”
“输了。”
“我也知道。”
林烬把可乐罐轻轻转了一圈。
“输了以后,网上骂了三天。说我关键局隐身,说少年王吹过了,说星河围着我建队是笑话。”
沈明月没有打断。
“第四天,星河发公告,说我因个人原因暂离赛场。”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个人原因。”
沈明月看着夜色。
“现在不是了。”
林烬转头。
沈明月说:“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原因。”
后门外的灯有点暗。
林烬看不清她眼底的疲惫,只看见她的轮廓很稳。
他笑了一下。
“沈老板。”
“干什么?”
“明天训练加一项。”
“什么?”
林烬把可乐递给她。
“打星河第一局,我们不等十五分钟。”
沈明月接过可乐。
“你想提前打?”
“他们会以为我们还在练退。”
林烬看向二楼黑着的训练室。
“那就让他们看看,退完以后,怎么往前走。”